一位满头白色卷发的女士坐在床边,双手紧紧地、反复地摩挲着金百岁那只布满针眼和皱纹的手,这应该就是患者的妻子。


    注意到陈戈军走进病房,那位女士立刻站了起来。


    她顺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腿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红色毛线做成的防丢链,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看到陈戈军,她明显认了出来,微微欠身,开口时声音温和却带着沉静的决绝:“陈医生,您好。我是患者的妻子朱春来。非常感谢您愿意给我家老伴做手术。但是,非常抱歉,我们可能要辜负这个机会了。放弃,是经过我们慎重考量的,希望你们理解。”


    “非常抱歉。”陈戈军首先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替医院、替这个流程里出现的疏漏,向这对老夫妻致以最直接的歉意,“让外在因素干扰到你们的决策,这是我们院方的责任。”


    他道完歉,才放缓了语气,耐心地问道:“方便问一下,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放弃吗?如果是因为那些外来的干扰因素,我认为,这些根本不应该作为你们做判断的依据。事实上,关于顺位的这个结果,是所有在场的医学专家和法律顾问一票一票投出来的。它背后包含了太多人的慎重考量,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病床上的金百岁,张着嘴,艰难地呼吸着。


    鼻翼下方连着透明的呼吸导管,意识是清楚的,但说话已经非常吃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挤出来:“让……给更年轻的人……更有价值……的人生……我足矣。”


    朱春来走近床边,怜惜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转过头,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两个年轻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吐槽,也藏着深深的眷恋:“其实原先啊,他是想撑到孙女从国外回来。只是没想到还是没瞒住。你看,这孩子,还特地带了男朋友回来,说什么要办一场决定终生幸福的仪式。本来是想给老头一点惊喜,觉得他一高兴,说不定病都能好些。现在倒好,歪打正着,倒让他心里没什么遗憾了。”


    头上还戴着一顶轻婚纱发箍的女孩,眼眶完全是红的,开口时声音断断续续,但大概意思都能听清楚:“我回国……就是想看爷爷……他老早就说过,想看着我结婚,看我幸福呢。可是……结婚证只是纸,我可以一辈子不结婚啊,照样可以让爷爷看着我幸福……我真的不想失去爷爷……我不知道,我这点执念,结果会是这样……但是,我……我尊重爷爷的选择。”


    站在她身旁的男孩,伸出胳膊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手掌无声地抚了抚她的肩膀。


    朱春来回过头,看着床上倔强的老头,嘴里带着几分几十年夫妻才有的亲昵吐槽:“哪有什么那么多执念。他之前啊,就是不甘心。现在倒好,觉得自己临了还能奉献一把,这老头,觉得自己伟大极了。”


    病床上的老人,胸廓依旧随着沉重的喘息大幅度起伏着。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轻得像是随时会散掉:“人这一生……有长度,也有重量。死亡,本就自然而然……”


    “我非常尊重,也非常敬佩你们的决定。”陈戈军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郑重,“但是这颗心脏争取得来之不易。善良不代表就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既然这颗供体按照复杂的医学规则和伦理程序,最终分配到了你们这里,就说明它理应属于你们。作为医生,我们肩负着责任,希望能让你们活得更久、活得更有质量,所以,希望你们可以再慎重地考量一下。”


    说完这番话,陈戈军没有再步步紧逼。


    他最终还是示意巩春姝将那份空白的放弃协议暂时留在病房里,然后便带着身后的大部队,安静地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会议室。


    陈戈军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心情异常沉重,一边思索着,一边忍不住轻声感慨了一句:“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


    虽然做了最后的劝说,但以他几十年从医的经验和直觉来判断,这对老夫妻,大概率是真的会选择放弃。


    获益最大化原则,这曾是他始终秉持并为之辩护的分配理念。


    然而,当这个理念,被他的患者用这样朴素而坦然的方式,主动放在了自己的生命面前,陈戈军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一分由衷的敬意:“这位老师,今天也给我上了一课,名为死亡。”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果然,并没有等太久。


    朱春来拿着那份已经签好名字的放弃协议,步履平静地走进了会议室。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既然已经被另一家知道了,以我们家老头的想法,他自然觉得让给那位年轻人才值得。”说完,她将那份放弃协议,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她退后一步,向着满屋子为她家老头子殚精竭虑的医生们,深深地鞠了一躬,“非常感谢各位的好意。我们一家人已经考虑好了,就把这个机会留给那位年轻人吧。其实这段时间住院,反而让他没那么恐惧死亡了,他既然可以自己做这最后一个决定,也算没有遗憾。”


    疾病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可以吞噬很多很多东西,尤其是人性。


    但也唯有人性里最亮的那部分光,才能显得如此耀眼,直到脱离黑洞,。


    就在朱春来直起身子,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徐云珂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朱女士。”


    朱春来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位格外年轻的医生。


    “除了心脏移植之外,还有另一个手术方案同样可以治疗金老师的病。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朱春来微微愣住,目光落在徐云珂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上:“你是?”


    “我是徐云珂,是这次心研所特意邀请来会诊的医生。昨天我和金老师还有你们的儿子,曾经有过一次简单的交流,那时候您正好回家准备吃的,可能没碰上。”徐云珂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其实今天原本就安排了针对金老师的方案讨论会,只是因为种种原因,被延后到了明天晚上。既然金老师选择放弃了心脏移植这条路,那您愿不愿意听一听我准备的方案?”


    她的U盘,可一直安稳地揣在口袋里呢。


    朱春来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女孩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110章 方案


    徐云珂把U盘插上电脑、准备调出方案投影的时候, 邵凤彤和陶以宋几人也闻讯赶到了会议室。


    看到桌面上那份已经签好名字的放弃协议,几人的表情都满是愧疚。


    陶以宋没有回避责任,把初步的调查结果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那位年轻患者的父亲, 在电梯里无意间听到了大会的一些讨论。会议期间他就守在附近,结束后恰好跟上了登记记录员,监控画面显示, 他趁着帮记录员收拾放置文件间隙, 私自翻阅了那份登记材料……后面应该是一家人商量好了对策, 才特意让女眷出面来求情, 赌的就是你们会心软。”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转向朱春来, 语气里满是歉意与自责, 鞠躬道,“非常抱歉, 朱女士,这是我们医院在信息管理上不可推卸的严重疏漏……”


    朱春来缓缓摇了摇头, 反过来温和地安抚道:“陶主任, 无碍的。其实, 早在你们第一次提到心脏移植是最佳方案的时候,我家老头子心里就已经在打鼓了。尤其是听说, 绝大多数的心脏供体都来自脑死亡判定,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心跳停止……如果活下来的机会,必须建立在伤害另一个生命的基础上,他本身其实就有抗拒。”


    在普罗大众朴素的认知里, 有心跳,就是还活着。


    可现代科学对于死亡的核心判定标准,早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生命的本质, 在于脑功能,而非简单的心跳。


    这便是心脏移植技术诞生之初,所面对的最核心、也最艰难的伦理命题。


    当年,她的师公诺曼雷教授,正是在全球伦理委员会的会议上侃侃而谈,据理力争,才一步步奠定了心脏移植的伦理基石,也就是如今一切相关法理的源头。


    而这套判定标准,1960年才正式确立,那时候九州绝大部分人吃饱饭都难,又有多少人会关注?更何况还要人去认可与接纳。


    徐云珂的方案文件早就在电脑桌面上打开了。


    可这节骨眼上,会议室里反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压抑的安静。


    她左右看看,忍不住微微凑近身旁的人,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巩主任,这投影仪……是弄不好了吗?”


    巩春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递给徐云珂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然后,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干脆利落地踩上了会议桌旁的椅子,伸出手掌,对着投影仪的顶部狠狠地拍打了那么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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