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勾,听起来又是一个渣男。


    她没有接这个感情话题,而是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按照这个肿瘤的蔓延范围,她之前没有体检吗?”


    “你别提了。”傅璇一摆手,满脸无奈,“去年刚好撞上几台大手术,她忙前忙后,把自己体检的事给忘了。后面就再也没查过……唉。”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徐云珂差不多已经吃饱了。


    她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不急不缓地开口:“那她可能理解错了。拆分手术只是看起来创伤更小,但对于全身条件可耐受的人来说,一期根治手术的远期预后和体能恢复,是显著优于分次手术的。”


    这个循证结论,严格来说来自后世的临床数据。


    但以徐云珂现在的履历和底气,说出这句话来,语气稳得不能再稳。


    当然,再加上她编故事的底气,也相当够用。


    “唉。”傅璇听了,叹息得更深了。


    对一个以工作为念想的人来说,未来竟然再也无法站上手术台,这太残忍了。


    “别叹气了。”徐云珂看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话锋一转,“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方案思路。找几个微创专家,做胸腔镜合并腹腔镜下的肿瘤剥离,也就是胸腹联合微创。不过目前影像上看,只能说有可行性,但具体能不能做,还需要再加做一个MRI,看看瘤栓的形态是否足够纤细、整体游离粘连的程度如何。但如果这套方案可行,只要手术、术后处理得当,她还是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的,整体创伤不会那么大。”


    傅璇听完,眉头先是微微展开,随即又拧了回去,陷入了沉思:“微创这个概念现在确实很前沿,但顾虑也很多。我们医院虽然也开展了,但主要还是集中在一些基础术式上。理论上讲是可行的,可风险也摆在明面上,比如术中瘤栓一旦断裂,脱落下来造成急性大面积肺栓塞怎么办?还有,腔镜下对微小静脉内残留病灶的清扫,能做到彻底吗?而且……一旦术中出了紧急情况,还是得中途转开放手术。”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微创这条路。


    但今天会诊的时候,连胸外科那位胸腔镜做得最好的大佬都没提这个方案,大概率就是觉得不可能。


    “当然,每种手术方案都有它的利弊。”徐云珂也不争辩,只是客观地陈述自己的观点,“我只是出一个可能性,大多数情况下,不存在所谓最好的手术方案,只有最合适的那一个。”


    傅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好奇起来:“那这台手术,你能做吗?”


    “我是能做。”徐云珂点点头,答得很坦诚,然后话锋又是一转,“但我也只建议做开胸。”


    傅璇一愣:“为什么?”


    “打个比方。”徐云珂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简单明了的手势,“如果开胸我来做,这是一台死亡风险只有1%的手术,如果做微创,这就是一台死亡风险和复发风险加起来有50%的手术,你说为什么呢?”


    至于分期手术,她就没再多说了。


    那属于资源和技术条件受限情况下的折中方案。


    它的弊端是两头的风险叠加,唯一的优势是对患者和医生来说,每一步都相对“安全”。


    当然,花费也更多。


    “那如果,获益的是我的未来……”办公室里间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还算平静但明显没什么力气的女声从外面传了出来,“这位……医生,能否请你给我开刀?”


    作者有话说:


    静脉内平滑肌瘤病例引用:丁香园-浙大二院心外科发布的病例


    第107章 大瓜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士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黑色的小卷发整齐地拢在脑后,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


    虽面带病容、身形羸弱,周身却透着一股沉稳优雅的书卷气。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衬衫的男人, 双手稳稳扶着轮椅的推手。


    她眼里浮着一点希望的光,但语气里先带着几分歉意,轻轻开口:“抱歉, 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本是来找傅主任谈转科的事, 没想到正好听见你们在讨论……傅医生, 这位是?”


    傅璇微微蹙了下眉, 但还是利落地站起身, 替两边做了介绍:“这位是我的老同学, 徐云珂, 胸心外科的专家,正好来明州参加这次心脏移植大会。这位是我们医院麻醉科的蔡求朝主任, 这位是……”


    “他是我家人。”蔡求朝没有多介绍身后那位男士,目光直直地落在徐云珂身上, 语气里带着恳切的请求, “徐医生, 我想请问,如果是您刚才提的那个胸腹联合微创方案, 术后是否真的能让我恢复并继续正常工作?”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感慨,见过恋爱脑的,确实很少见这种把事业刻进命里的。


    她没有顺着对方的期待往下说,而是给出了一个中肯到近乎直白的回答:“原则上讲, 类似做一台微创心脏手术,只要术后恢复得当,回归正常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但您要面对的是高强度、长时间、精神极度集中的临床麻醉工作, 这本身就有相当高的风险。我想,不会有哪家医院愿意聘用一位有这样重大病史的麻醉医生。”


    身体机能出过大问题的医生,再优秀,院领导心里也悬着一块石头。


    怕人猝死在岗位上,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蔡求朝听完,没有退却,反而更加认真地盘算起来,像是在论证一个可行性:“我可以不大熬夜。排班上可以协调控制,我能说服我的领导。”


    “为什么不考虑转做行政,或者其他不用站在手术台旁的岗位呢?也一样是工作。”徐云珂看着她,语气平和却毫不让步。


    蔡求朝的眼神,是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有绝对清晰认知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我的临床研究项目还没有结束,至少,至少还需要三年时间。有了成果,才能把职称的事情落定。到那时候,我或许才有底气去规划新的方向。”


    “额,那您可以先去找找,看有没有医生愿意帮您做这台微创手术。”徐云珂没有被这番话就轻易说服。


    蔡求朝的态度却比之前更加坚定,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徐医生,我想邀请您,为我主刀。”


    徐云珂看着她,认真地说:“原则上,我还是建议做开胸手术,刚才的理由你也听到了。”


    “一台死亡风险只有1%的手术,如果我真死在手术台上,所有人都会怪您的。”蔡求朝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清醒与冷静,换了另一种方法说服徐云珂,“但反而是一台50%风险的手术,所有人都会接受那个结果,包括我自己。”


    因为对患者来说只有0和1的解决,后者自然能接受。


    “呃,这位蔡主任。”徐云珂差点被这话噎住,赶紧替自己辩解了一下,“这个1%,对别的医生来说可能是很多很多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骄傲,随即又拉回正题,“但为什么您不选更保险的方案?您是麻醉医生,应该比谁都清楚,命最重要。手术预后从来不是一个确定的结果。”


    说得好像开胸开腹,把一条从盆腔一路长到心脏、紧紧攀附在静脉上的长肿瘤完整剥离下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似的。


    这种手术,患者死在台上,怪不到她头上。


    更何况,她根本不会让患者死在她的手术台上。


    蔡求朝在命和工作之间,显然选择了后者。


    可是,预后本身就是一个综合性的判断结果,术后恢复情况如何、并发症多不多、会不会复发、能恢复到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远期生存率如何……


    这些,和命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但现在不是抢救场景,而是在有明确手术方案选项的前提下,是否也应该综合考虑患者本人的意愿?”蔡求朝并不避讳,甚至不介意拿自家医院的主任们来作对比,“如果您顾虑的是飞刀手术带来的风险,这方面我可以完全签署免责声明。这个风险是我自己愿意尝试的,而且说实话,50%的风险,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非常高的成功率了,我们医院的外科医生们,恐怕没人敢说这台胸腹联合手术的成功率能有这么高。”


    ……果然打比方,不能用这么具体的数字了,容易被人抓话柄。


    再者说,她给忘记了,现在2005呢,这手术风险确实比较高。


    “行吧,手术我可以做。”徐云珂松了口,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几分,“那就做开胸。”


    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当众毁掉自己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心外科第一刀的形象。


    万一将来有人写人物传奇的时候,这一段多破坏故事性啊。


    她往前倾了倾身,看着蔡求朝的眼睛,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劝解:“风险不是数字,蔡医生。我为什么要主动冒险,让自己的手术台上多一个冰冷的失败案例呢?您说服不了我,反而是我,想问问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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