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封庚便也转过身,朝着走廊另一个方向,独自离开了。
……
顾昀霄站在原地消化不了一点。
你们两个分手的进度条,是不是拉得有点太快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吃到任何一点红利……
不过又看着旁边封黔明那张仍旧阴晴不定、虎视眈眈的脸,他还是默默地挪了挪脚步,站到了自己母亲旁边。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住院前他明明都已经被爷爷揍过一顿,怎么还敢来?他今天来是想气人好收尸尽孝吗?”
“你爷爷你这样咒?”顾颖颖嘴上这么说着,可脸上却完全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还特意解释道,“无能者狂怒罢了,没事的,他这些年,高高在上惯了。我跟你说当初我看上的,纯粹就是他这张脸。那会儿的他,往那里一站,妥妥的霸道<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可有范儿了,可惜啊,中看不中用,你可千万不能觉得是我品味差。”
……
顾昀霄其实很想说,妈,我也没问你这些。
再说,你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真的好吗?
“我只是相信老师的能力,所以我说他来就是气人。”
“你。”封黔明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正当他准备摆出教训人的姿态时,顾颖颖直接往前踏了一步。
“这里是医院,你要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爸气死,你可以再给我大声一点。”
“脑子不好使吗?你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论调这里肯定没人陪你玩,尖峰集团能走到今天这个规模,是靠底下无数员工一砖一瓦干出来的,从来不是因为你,你看不出来吗?你只是刚好站在了这个位置而已。”
她伸出手,朝门口的方向一指, “你占了位置,却没有做好基础的监察,这本身就是你的失职,检察失职,就是罪责。你如果还想继续留在管理层,就老老实实地听封老的话,自己下去干一线,看看这人间。”
说完,她利落地夹起自己的手包,转过身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只和顾昀霄甩下交代,“我手里还压着一大堆工作,后面你封爷爷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再叫我。”
顾昀霄目送着自己母亲那道雷厉风行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才转回身,对着旁边那一圈从头到尾都不敢出声的黑西装叔叔伯伯们,礼貌而疏离地点头离开。
·
另一边,徐云珂已经叫上了罗惠琳,两个人一同快步走向胸心外科的ICU,去找孙梅萍求助的。
消完毒进去,正好撞见孙梅萍在替一个患者拔管。
那个患者床边,一位看起来操劳而苍老的阿姨,正用两只手紧紧地、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握着他的手。
她嘴里不停地碎碎念念着,声音不大:“加油啊,阿大,撑过今天,就全部过去了。你可是一家子的支柱,你要撑住……女儿再过几个月就要毕业了,她一直盼着我们两个能一起去她的大学里陪她拍毕业照呢。”
家属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
而孙梅萍则一点一点地替患者把呼吸机的支持力度往下减。
然后,开始脱机。
很快,那个脱离了外力辅助的循环,便自己慢慢地、安稳地接过了身体的主导权。
看到这里,罗惠琳似乎理解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道:“你是想用同样的方式,去激起14号床的求生欲?让他自己,重新产生自主呼吸的意愿,脱离呼吸机?”
是的,14号床那位老人,在被反复抢救了无数次之后,如今核心的问题之一,也已经变成了无法脱离呼吸机。
只是对比EICU里那些更精密的器械,他那台呼吸机没有细化通气治疗的效果。
徐云珂点了一下头,坦率道:“虽然我当时跟范主任说的时候,多少带着一点点吹牛的成分。但这个底层逻辑,在理论上是完全行得通的,他现在身体的基础机能,还没有真正衰竭到无可挽回的终末阶段。”
“当然,如果想让他彻底康复,当然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如果只是想先让他重新燃起求生欲,从机器上脱离下来,每天再一点一点地减少那些让他成瘾的镇痛药物,预后会好一些。不过具体能不能成功,就要看看,除了家人,还有没有什么能让他有求生欲。”
孙梅萍这边忙完之后,就朝徐云珂过来,她虽然还戴着口罩,可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却满是压都压不住的喜悦:“徐主任。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我和段主任那边已经说好了,下午我再去EICU那边帮忙,刚好,刚才我手里这个患者脱机非常顺利。”
徐云珂也是眯着眼睛笑容,轻快地招呼道:“孙姐。想约你一起吃个午饭,顺便求你帮个忙。”
“太客气了,刚好我也饿坏了。你们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护士台打声招呼。”
说请吃饭,可这个时间点能吃的,自然也只有食堂里的那些健康菜。
不过三个人都早就饿了。
还是把餐盘里的便餐风卷残云般地吃完。
等差不多,罗惠琳便主动把14号床那位老人的基本情况说了些,包括子女的问题。
孙梅萍认真地听着,然后很直接问到:“虽然我还不是很了解这位患者具体的过往,但是,除了提到的家人之外,刚刚在叙述里,其实藏着一个非常明显的点,你们没注意到吗?”
徐云珂和罗惠琳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他曾经,从过政啊。”孙梅萍把筷子搁下,点出,“你们有没有想过,能支撑他,在这张床上承受着那么高昂的费用,这不就说明,在他心底深处有着某种极其坚定的信仰?他这辈子必有贡献,也肯定帮过很多人。”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无比柔软:“我们现在的生活多美好啊,因为好多好多政策落实了,都是他们这样的干部一代又一代努力过来的。比如,因为我是农村出身的孩子,就比较关注农村的事情。03年的时候,九州推出了新型农村合作医疗,从那以后,我们乡下的好多人可以用比较便宜的价格治病了。”
“去年,你们知道吗,国家正式取消了农业特产税,农民种地,国家反过来给惠农补贴。现在,我们村里的好多人,已经能顿顿吃饱饭,甚至好多人家都买上了电视机,好多好多,盖起了两层小楼房的人家,每次我回去,他们全都是笑着在干活的。”
“而且,除了亲人,他一定还有自己并肩奋斗过的朋友或同事,有自己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爱好和成就。优秀的人,身上总是会有很多很多能让他们一直往前走的光,这位老人家,肯定也是。”
“只是除了家人之外,医院可能在不经意之间,替他和外面的世界做了物理隔离。”
“我觉得能让他和这个世间重新产生共鸣的机会,肯定有很多很多。”
“而且就算他自己想要放弃这个世界,也可以让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会有人和事成为他生命的延续。”
“就算这些都找不到,在他的世界里,我们医生可以是那个人呀,反正医生也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孙梅萍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多话。
朴实柔软,又戳人心。
信仰。
除了那些寄托在神明身上的信仰……
还有那些伟大的先驱们。
徐云珂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思想觉悟低啊。
还有,关联点。
人活在这世上,必留痕迹。
更何况是必有经历的老人。
至于不放弃……
徐云珂仍然觉得患者本人的意愿重要。
而且,医生和患者掺入了太多共情,就很容易产生负担。
这从职业角度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可孙梅萍语气让人感觉实在太美好了。
美好到,她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恨不得在抢救室里再多待上几天。
打住。
这个念头,还是趁早灭了吧。
总之,这世上的情实在是太多了。
“孙医生,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伟大且优秀的医生。”
徐云珂很少用“伟大”这个词,去形容现实生活里的人。
比如韩小眉医生。
她很好,好到让徐云珂从心底里敬佩,可下意识里,徐云珂忘记用“伟大”去形容她。
因为她之前认为,这个词应该被放在那些被教科书供奉起来的名字上,或者那些被历史盖了章的、有过开创性成就的人身上。
从前徐云珂其实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会对着自己说出同样的话。
比如朱护士长好像就说过。
现在,她好像忽然有一点理解了。
虽然她心虚。
“伟大”这个词,在系统被激活的那天,也曾经在对话框里看到过。
可比起自己,眼前这位眼里闪着光芒和温柔的女医生,才更像是这个词语应该去描述的那个人吧。
孙梅萍被她这番诚恳到近乎郑重其事的夸奖,说得整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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