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的来说,只要你保持心态,配合护理,恢复得好,你是完全可以回归正常生活的。”


    其实徐云珂很想在后面再补一句。


    但是,如果再出现一次那么严重的心肌炎,那这预后就不好说了。


    可她看着那双在冰冷漠然之后,此刻终于隐隐燃起一丝火苗的眼睛,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对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预设。


    而是求生欲。


    “救谢谢钱有”


    他写到“钱”那两个字的时候,笔记力道最深。


    有钱好啊。


    有钱,就意味着她不用再去处理那些比手术本身更让人头疼的困境。


    徐云珂转过头,立刻让护士去联系医务处的人,过来替这位意识清醒的患者,做所有后续流程上的正式签字。


    处理完这边的事,她便转身去了特需病房楼下那边的ICU。


    今天,封援朝该拔管了。


    她到的时候,封庚已经守在那里了。


    或者说,ICU房间玻璃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


    好些个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做派,乌压压地站在那里,把整条走廊的气压都拉低了。


    第一个注意到她的,是顾昀霄。


    他很自然地转过身,向旁边穿着灰色西装的女士介绍道:“妈,这位就是我的老师,徐云珂,徐主任。”


    说完,他又侧过头,对着徐云珂说,“这是我妈妈,顾颖颖女士。”


    顾昀霄穿着白大褂,在介绍完一圈之后,下意识地退到徐云珂的身后。


    顾颖颖看起来比实际年轻至少十岁,一头爽利的短发,眉骨高耸,即便妆容极淡,整个人站在那里,气场却压都压不住。


    她朝徐云珂伸出手,带着真挚且利落的感谢:“徐医生,谢谢。”


    “应该的。”


    封庚看到徐云珂,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招呼。


    他随即便又转过头,继续和身边那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顾昀霄在旁边轻声解释,那位是封援朝战友的儿子,也是目前尖峰集团除封家之外,持股比例最高的第二大股东。


    至于其他人,有律师,也有旁系的亲属。


    总之一句话,这阵仗,妥妥的豪门聚会。


    徐云珂戴着口罩,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ICU的医生替封援朝拔管。


    隔着屏幕,还能看到段茜也在里面亲自守在一旁。


    不过拔管的过程非常顺利。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封援朝因为气道的骤然刺激而剧烈咳嗽了一阵,其他整体生命体征都稳得毫无波澜。


    徐云珂确认人已经平稳过渡,便没有再继续停留。


    她转过身,准备直接离开。


    也是这个时候,封黔明忽然大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徐医生你好,我是封黔明。”他先自报家门,然后便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关于之前尖峰旗下那件职业病的事情,我郑重地提醒你,在做事关全局的决定之前,应该要衡量得失。”


    “如果不是那位章记者,恰好找到的那位领导,是之前校车事件被免行政记过的市局领导,再加上,你们附一的雷院长亲自出面承担一些压力,这位领导是不可能看在附一的面子上,那么干脆亲自下场,还用手里的权限,替你们医生拦住大部分危险,让你们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但是,即便有他出面,后续这件事的发展,还是会越来越复杂,所以……”


    额。


    徐云珂这会想起来他想说什么,是王飞当初求她帮忙的,那个想开胸做肺活检的尘肺患者。


    原来这件事,已经在背后转这么多道弯了。


    怪不得到现在还没听过什么消息……


    看到调查线很长。


    她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对方的长篇大论:“所以,你们尖峰有问题吗?”


    封黔明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皱起眉,用一种近乎荒谬的语气,反问道:“你关注的重点,难道就只是这个?”


    “人家问题的根源就在你们身上,那我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又该是什么?”徐云珂的语气依旧平淡。


    “徐医生,你实在太年轻了。你根本不知道,站在这场高位博弈里,最残忍的从来都不是谁做错了,而是到底由谁来承担代价。这尖峰在处理这个问题流程上,可能存在问题。但是,就算不说条例,这件事从头到尾,并没有任何人去指使过那家职业病防治所,甚至他们那边的人,还是尖峰竞争对手的私交好友。可他们在事后依旧选择维护了我们,你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吗?”封黔明微微皱起眉,用一种教导后辈的口吻,试图把那个深藏在表象之下的残酷逻辑分析给她听。


    “因为他们马上就要滚蛋了。”徐云珂的回答很笃定。


    封黔明发现,眼前这个医生根本听不懂人话。


    他推心置腹道:“因为你是老爷子的主刀医生,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他才会要求我什么都别做。但是,尖峰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而且我所带领的尖峰,在合规、法规,甚至在人行道义上,这些年来,绝对是行业内的标杆。我希望等这次老爷子康复之后,你能亲自去劝一劝他,让他主动解除这个要求。”


    “我认为,尖峰还是需要站出来,去做一些事情的。有太多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们,只要有任何一处流露出虚弱,那就要被饿狼扑食。我不希望,眼睁睁地看着这场会被人刻意放任发酵的舆论,最终变成一场失控的动荡,毁掉成千上万普通人的生计。到那时候,身败名裂,万夫所指,这个代价,你担得起吗?”


    他说到这里,特意带上了自己的社会规则学:“社会、产业、民生,这些庞大机器的运行是需要平衡的,它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徐云珂忽然侧过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自己身侧、正笑眯眯地听着这场对话的顾颖颖,开口问道:“顾女士,我想请问一下,目前尖峰集团,董事长是谁?CEO,又是谁啊?”


    顾颖颖笑得格外飒爽:“董事长,封援朝,CEO,目前,还是封黔明。不过嘛——”


    她微微拖长了尾音,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道,“下周,董事会的重点议程,就是变更CEO。”


    徐云珂便也跟着笑了。


    她重新转过头,温和、却又字字诛心:“你看,承担代价的人现在不是已经有了吗?”


    说完,她也不管人家那张脸变成了什么颜色,对着一旁不知不觉已经靠得很近的顾昀霄和封庚,随口说道,“你们这位染色体的爹还是太少求人了。下次,麻烦让他提前理解一下,都求人了,他算什么东西?”


    果断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很忙好吗。


    刚还和和范永松吹过牛,14号患者还等着她呢。


    “她这是什么态度。”封黔明站在那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着封庚质问道,“你的女人,你不管管?”


    “你算什么东西。”封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连声调都没有一丝起伏。


    顾昀霄也跟着在旁边,温柔补刀:“我老师又没说错什么,都已经是求人的姿态了,还敢说自己的套学。”


    封黔明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可到底是坐了那么多年高位的人,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克制的、据理力争的态度:“那你们两个又算什么东西?你们别忘了,我封黔明,是你们的父亲。”


    “我告诉你们,我绝不允许有任何人把尖峰集团这块招牌给搞垮。我封黔明这辈子,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好人,但这些年来,兢兢业业,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这块招牌的事。如果集团今天真的出现什么大的波折,你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会影响到多少人的生活。尖峰旗下,有上万名最普通的工人,他们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费,一家老小的房贷车贷,这些压力,你们替他们扛过一分吗?你们只会拿手术刀而已。”


    封庚懒得理:“你这些话,拿去骗骗你自己逻辑吧。”


    这种试图用长篇大论替自己搭建道德神坛的人不需要反驳。


    他只是转过身,郑重地朝顾颖颖点了一下头:“顾姨。以后尖峰,就麻烦你了。”


    “客气了。谢谢你,愿意支持我。”顾颖颖笑盈盈地朝他点了点头。


    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长辈独有的关切眼神,看着封庚,“不过徐医生刚才走的时候,还是有情绪。你不追上去,解释一下吗?”


    “她现在只是我的同事、朋友,不是我女友。”封庚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封黔明这事根本不需要解释。


    而要解释的事情,他说出口的话,本身就消耗了她的情绪,是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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