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个瞬间,在挤压之下,何建凯的手探入子宫腔,托住胎儿的头,轻轻旋转,往外牵引。


    头出来了,然后是肩膀,身体,四肢......


    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身体被从母体中托到了体外。


    他顺利地离开羊水,被拽入了空气,成为新生命。


    从切皮到胎儿娩出,不到十分钟。


    可从曾梦甜进手术室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明阳几乎是冲上来的,接过孩子放在预热好的辐射台上,孩子属于早产儿自然很小,嘴唇的颜色有些发暗,皮肤皱巴巴的,胳膊腿细得很,但即便这个宝宝看起来瘦弱,还是却如同芦苇茎秆一般坚韧,用力汲取着子宫的一切。


    清理气道、吸痰、氧饱监护、决定是否需要插管......孩子交给了儿科团队。


    徐云珂盯着时间点,生出孩子对于曾梦甜来说并不难,难得是后面的剖宫产术后的关键步骤,控制出血量,以及改为全身麻醉而不产生严重肾功能影响。


    这才是何建凯的重要时刻,他的手快速而准确,清理胎盘,快速止血,开始一层一层地缝回。


    “是不是出来了?”但曾梦甜监护仪的数字快速往上跳,她还是感知到了,“孩子,孩子的声音呢......”


    麻醉科的主任孟庆带着呼吸罩,下意识停下来看着徐云珂。


    “她不应成为你的执念,即使她真的烂人。只是在另一个视角,在成为妈妈之前,她也是她自己,可以害怕离别而走,可以害怕无法负担而走,也可以追求自由而走,甚至可以后悔而走。她已经比很多人好了,至少在你成人之后才离开,开始自己人生。”徐云珂示意他直接开始麻醉,认真说出原先想说的话,“而且,你还有一个妈妈。”


    这次的治疗费用,是她公公婆婆老两?卖了自己的房子凑的。


    而两老人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医院附近奔波,那位婆婆一直懊悔着,只希望她这个“女儿”平安。


    随着曾梦甜失去意识没多久,何建凯缝完子宫和腹壁的最后一层皮肤,他抬头看了监护仪,又看向徐云珂和不远处的围着暖箱的儿科医护士们,“产科部分结束,接下来......”


    “交给我们!”徐云珂立刻招呼大伙,曾梦甜从剖宫产台被平稳转移到心外科手术台上,再次胸腔消毒,重新消毒铺巾。


    程忠群站在徐云珂对面,顾昀霄站在旁边,谢珍珍则已经把手术的器械盘轻点摆好了,各种不同内径的阻断钳、精细持针器、DeBakey镊、冠脉灌注头、不同规格的Prolene缝线,一件一件码在淡蓝色的无菌单上,整整齐齐。


    01:11。


    徐云珂伸手拿起电刀,开胸。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妇产科学》谢幸,孔北华,段涛;《剖宫产术从基础到应用》


    第26章 接力


    从胸骨上窝到剑突, 电刀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电凝止血的细烟还没散尽,胸骨锯已经沿正中线咬了进去。


    骨蜡涂抹骨髓腔, 撑开器撑开胸骨,这一整套开胸流程快得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但好在跟她配合的是程忠群, 他的手就稳在拉钩该待的位置, 每一步都刚好提前半拍到徐云珂伸手的方向。


    01:14。


    心包暴露出来切开瞬间, 已经能看到暗红色的积液快速溢出, 没喷射, 但情况不算好。


    再晚一点, 夹层破裂灌满心包腔, 压迫心脏舒张,肯定发展成心包填塞, 那种情况下别说做手术,她能在麻醉诱导期撑过去都算侥幸。


    不过徐云珂并不停留, 而是加快速度, 精准游离找到了在升主动脉中段的外膜上, 主动脉近端呈夹层剥离状态,最大直径为5.0~5.5cm, 比婴儿手指还长许多,向下累及主动脉根部,新鲜的、鲜红色的血正从外膜破口渗出,每一次心跳都在往外挤。


    “情况差成这样, 撕裂范围不会小。”程忠群抽吸的手都顿了顿。


    手术室里的空气都凝住了几秒。


    顾昀霄甚至定格拉钩的手都有些颤抖,这和破裂几乎没差别了。


    徐云珂早已经预演了很多次,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体外循环准备。”


    快连接好生命的新通道


    “开始体外循环。”灌注师华宸按下启动键,泵头开始旋转,暗红的静脉血从右心房被引流出来,沿着透明管路经过氧合器,再变成鲜红的动脉血泵回体内。


    心脏的工作已经被机器替代了。


    “降温。”


    血液温度开始下降。


    37度,35度,33度,31度。


    鼻咽温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阻断升主动脉。”


    主动脉阻断钳夹下去的那一刻,心脏被从循环系统中完全隔离出来。


    徐云珂将冰冷的停搏液经冠状动脉开口灌注进去,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一片安静。


    然后,从角落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细若游丝的呜咽,但悦耳,这是一个小生命用他全部的肺活量向这个世界打的第一个招呼。


    只是,随即又变得微弱,直至听不到。


    比正常婴儿出生后哭啼时间晚了很多,还刚好碰到了曾梦甜心脏骤停,倒像是一种生命接力。


    徐云珂看着明阳带着孩子离开手术室,这个背影她其实在治疗模拟器看过几次。


    有时候她觉得这种接力让人无语,生育不应该是一场以命换命的交易,它应当是希望,而非绝望。


    有时候又觉得这种接力显得她们无比伟大,像是在神明的笔迹上偷偷给她们加了光环,但更多时候,徐云珂只希望这种接力是产妇们在清醒、冷静、自己签字、自己做主的情况下做的决定,而不是被任何人在任何意义上替她们签了那张同意书。


    她们必须知道,生产是完全丧失自我的过程。


    就如同现在,曾梦甜几乎是赤条躺在手术台,浑身插满管子,还经历着开膛破肚,这真不是一句母爱、爱情、传承伟大就能掩盖或抵消的账单。


    能够清晰认知且直面这一切,徐云珂才觉得生育能变成一场创造。


    阿门。


    阿弥陀佛。


    祝福吧。


    徐云珂默念完,先做Bentall手术。


    其实就是主动脉根部和主动脉瓣的置换。


    夹层的真腔和假腔在切开主动脉之后完全暴露,内膜片像一面在血流中被撕碎的旗帜,边缘卷曲,随着每一波灌注压的波动无力地掀动。


    主动脉瓣叶本身质地尚可,但瓣环已经被夹层撕裂、扩张,三个瓣叶无法对合,关闭不全已经到了中度。


    这就是曾梦甜为保住孩子付出的代价,如果一开始就直接手术,没有那一周的等待,徐云珂完全可以做David手术,保留她自己的主动脉瓣,这样后半辈子不需要终身抗凝,不需要忌口富含维生素K的食物......


    但为了小生命在子宫里多待了最后几天,现在她只能用一根涤纶编织的人工血管和预置的机械瓣膜,一并替换掉她的主动脉根部和瓣膜。


    接下来就是快速剪刀切开了主动脉弓,夹层已经撕到了这里,弓部的内膜同样被撕裂,真腔被假腔压缩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开始执行孙氏手术,因为曾梦甜的主动脉弓几乎报废。


    徐云珂将主动脉弓的三个分支包含头臂干、左颈总动脉、左锁骨下动脉从弓部游离出来,然后将整个病变的主动脉弓切除。


    她将支架人工血管插入降主动脉的真腔,然后释放,支架在真腔内撑开,金属骨架紧紧贴附在血管壁上,将撕裂的内膜片压回去,封闭远端的破口。


    器械护士谢珍珍递上四分叉人工血管,它是孙氏手术的核心,它将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替代曾梦甜的全部主动脉弓功能,输送血液,调节血压,为脑、上肢、下肢分配合适的灌注压。


    这也是秦州心外科科学院孙教授团队自主研发的耗材,2003年获批上市,目前全国能独立开展这个手术的医院几乎全部集中在秦州。


    即便程忠群,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四分叉人工血管被植入真人胸腔。


    至于接下来的手术也很好理解,作为有四分叉的血管,它有四条分支通道要分别与升主动脉、脑供血、上肢供血、下肢供血相互吻合。


    徐云珂先做人工主血管远端与刚才植入降主动脉的支架血管的端端吻合。


    这种精密缝合过程可以同步血管灌注,类似理解就是修好一条水管,就通水看看情况。


    缝完这第一道,她立即示意华宸用动脉泵管的另一端插入人工血管的灌注分支,恢复下肢供血。


    这意味着曾梦甜的右腿和腹腔脏器已经重新得到了氧合血的灌注,体温开始缓慢回升。


    监护仪实时显示下肢血氧饱和度开始恢复,吻合口没有渗漏,第一道接口通了。


    然后依次吻合左颈总动脉、头臂干、左锁骨下动脉,最后将四分叉人工血管的近端与升主动脉的人工血管吻合,孙氏手术便这样完成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