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李强手里的吸引器顿了顿。


    他停顿片刻,非常实在地开?:“我觉得这个可能没有吧,人家国外回来的精英,看到你挖肠内容物会不会只觉得恶心?我们一群男人肯定没觉得什么,可徐医生那是女孩!漂亮女孩!小猪,你说是吧?”


    “关键不应该是......”一旁学习的住院医小朱一脸哭哭脸,“我就说原来刚才主任没骂我还耐心教我,我还以为我要被辞退了,想在临走前送我句好话。”


    “小强啊,你这种是刻板印象,都是当医生怎么会介意这种呢,而且还是徐医生这种极为优秀的医生,肯定不介意。”石飒飒嫌弃地瞥了李强一眼,语重心长,“她肯定只觉得我作为主任,工作依旧那么仔细,不辞辛苦,亲力亲为。唉,这两天好像大多都是急腹症,这要是来个车祸重创伤那种,我露一手九十度扭转手法复位,她肯定就想跟我混了!”


    李强脸色骤变,惊恐道:“!主任!!!你说什么呢?”


    “干嘛!?哦!?啊?我说什么了吗?”石飒飒抿抿嘴,她应该先道歉自己诅咒了急诊接下来来重创伤这件事,还是先道歉自己嘴贱。


    ......


    再然后,晚上他们就遇到了一起摩托车事故患者,开启新的忙忙碌碌。


    ·


    另一个视角,徐云珂这里接下来几天依旧没见到过石主任,更别说有人来叫她做手术。


    她这些天基本上就过着白天门诊到18点,然后去妇产科转转看下曾梦甜的情况,再去胸心外科病房看下卢萍、林婉晴,期间她还是去找过一次麻醉科的黄燕洁主任。


    可惜黄燕洁不在,科室同事说她带着儿子和婆婆去秦州看病了。


    但黄燕洁的丈夫何建凯依旧坚守在岗位上。


    徐云珂这些天因为曾梦甜的联合治疗方案常和他有交流,从血压波动到用药调整,再到胎心监护的小异常,每一次沟通她都忍不住观察何建凯的表情。


    他依旧对患者和声细语,记录每一餐饮食和排尿量,对明阳打电话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温柔地重复回应,对其他科室协调的护士和住院医瓮声瓮气但从不急躁,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儿子刚被确诊先天性心脏病的痕迹,也没有问过徐云珂任何关于主动脉瓣狭窄的资料。


    ·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与3月19日00:21支出8700,当前可用余额......”


    又是一周。


    周五的半夜,准确地说已经是周六凌晨,徐云珂刚从学习课件里退出来。


    她这周捅了儿科的窝签到的十个病例全集中在儿科领域,每一例都意味着被扣款短信追着跑。


    算上今晚这一笔,学费加起来都快五万多了。


    她没来得及心疼多少,何建凯的电话快速替代了她情绪。


    “叮铃铃~”


    “我是徐云珂......好,十分钟到。”


    徐云珂利落穿好衣服,正准备赶往医院,看到桌子上想给黄主任的文档,犹豫片刻,还是夹着带走。


    抵达妇产科病房时,走廊里的夜灯已经调到最暗一档。


    曾梦甜的病房里亮着床头灯和监护仪的背光,两种光源把整个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个区域。


    刚平稳了一周的她此刻已经用鼻导管吸着氧,失去了意识,超声科医生正在做床旁心动图,探头在她胸?来回移动,屏幕上主动脉根部的图像随着每一次心跳在微微变形,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持续跳动,血氧96,心率121,血压142/91。


    她的头发早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嘴唇上那层仅存的血色在这一周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身体比一周前进院时更加单薄纤细,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徐云珂和何建凯并肩站在床边等待。


    三分钟后超声报告和血检结果出来,她接过报告逐行看过,上手再次查体听音,心脏收缩期吹风样杂音,强度比一周前涨了一个等级,左心室已经开始出现代偿性改变,是夹层和胎儿共同施加的压力正在把心脏往不可逆的方向拖。


    她收回听诊器,向何建凯快速给出诊断:“你的判断没错。必须马上做全麻剖宫产,不能再等了。夹层已经开始不稳定。”


    虽然在母体多待哪怕一分钟对胎儿的肺成熟都有意义,但曾梦甜的主动脉壁已经到了临界点。


    作为曾梦甜的主管医生,何建凯就是最终下手术决断的人。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手机,确定信息后才回答:“可以,三个科室团队已经联系到位,复合手术室正在准备,我去和家属沟通签字。”


    手术主力是三个科室,妇产科、胸心外科还有儿科,但更准确地说,为了这场手术,体外循环团队、麻醉科、超声科、检验科、输血科等多个科室医生一直在随时待命,并有着对应的需要紧急配备医生。


    00:42。


    附一最大的复合手术室,原先像空荡荡的室内球场,此刻一下子涌进了许多仪器和人员,看起来那么冰冷又热闹。


    曾梦甜被推到手术中央时候,手术室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无影灯的白光铺在手术台上,把每一个金属器械都照得反光,可这些光没有一丝温度。


    麻醉科主任孟庆站在头侧检查气管插管设备,丙泊酚、□□、罗库溴铵、硝酸甘油泵在他手边一瓶一瓶码成整齐的一排,体外循环组的华宸则蹲在手术台的最里侧,调试着体外循环机,管道里预充液已经灌满了。


    当前手术第一步:剖腹产。


    “剖宫产阶段腰麻,诱导要慢,避免插管反应,孩子出来之前尽量少给镇静药,血压控制,硝酸甘油术中持续泵注,收缩压目标控制在100到110之间,剖宫产结束以后,子宫创面彻底止血,关腹前,宫腔止血棉放置并做 Bakri 球囊宫腔填塞。”


    虽然这个方案在大家脑海里预演沟通过无数遍,但最开始,董婕依旧按照要点对着何建凯重申。


    “明白。”


    徐云珂同样刷好手穿好手术装备和董主任站在何建凯一旁,随时急救待命。


    不过她们胸心外科的团队位置在另一个手术台,一助程忠群、二助顾昀霄、器械护士谢珍珍也都准备好,随时可以就位,他们此刻距离剖腹产的手术台不足一米,而两米外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区域,新生儿复苏台旁边停着暖箱,儿科主任孙艳带着明阳和几个NICU护士围在暖箱旁做最后的辐射台预热。


    剖宫产手术开始了。


    何建凯的手稳得像一台机器,下腹正中切?,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筋膜。


    钝性分离腹直肌,切开腹膜,进入腹腔,暴露子宫,子宫下段横行切?,整个过程和助手配合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器械护士把吸引器、子宫切?扩大轮番放在了何建凯手上,他们不需要交流默契配合着。


    不过这些,醒着的曾梦甜自然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她腹下被划开了一个?子。


    此刻只是脊椎麻醉的方案,曾梦甜疼痛感自然已经只被迷茫所代替。


    蓝绿色的幕布从胸?上方挡住了所有视野。


    她能看到手术无影灯,能看到一旁站着的徐云珂,但唯独看不到被破开的肚子以及围着她下半身的其他医护们。


    虽然她们见面不多,但缓过胸痛的曾梦甜知道眼前这个比她还年轻的女孩就是她的主刀医生,那双眼睛正隔着?罩看着她,没有躲闪。


    “徐医生,你怕吗。”


    徐云珂转头,认真说道:“不怕,你运气很好,遇到我,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嗯,我运气很好。”曾梦甜听到这话,微微张?,她声音亲和,带着一些嘲弄,眼神有些涣散,“我以为你会怪我,怎么不要命要孩子呢,或者说我脑残,为了男人不顾一切?”


    徐云珂很想点头,不爱自己的人其实爱不了人,但这也就想想:“我们都是普通人,也会有执念,我尊重你的选择。”


    曾梦甜默默阖上眼皮:“是执念吧,我不想丢下我的孩子,我不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丢下孩子的人。”


    似乎是不想成为她妈妈那样的人。


    ......


    徐云珂注意到产科的人要开始压腹了。


    麻醉药物会抑制子宫肌肉的自然收缩能力,导致子宫收缩乏力,所以在取出孩子之前,需要在宫底施加辅助推力才能把整个小身体从子宫腔里完整地推出来。


    那一瞬间,即便是椎管内麻醉也会有一股强烈的挤压感,不是痛,是一种整个腹腔被重物挤压的钝重感,即便曾梦甜什么都看不到,她大概率也知道孩子正在从她体内分娩。


    徐云珂收回了原先想说的话,转而说道:“如若孩子未来也是马凡,或者其他问题,你会不辞劳苦养他长大吗?你会后悔吗?如果他怪你把他生下来,你会后悔吗?”


    “不.....会!”曾梦甜摇摇头,反复摇头默念着,“不——会的,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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