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选择,听起来都是如此残忍。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三岁啊,手指头还握不紧一只苹果,话还说不利索,却已经要被推到命运的岔路口上。


    可这已经是附一能给到的最好的治疗方案了。


    程忠群已经是这家医院心脏领域的顶尖专家。


    孔文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灯箱前面,背对着所有人,沉默持续了几秒。


    几秒在会诊室里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能听见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好几格。


    然后她转过身来,声音很稳也很坚定:“准备手术,先保命解决心包压塞,至于另一个手术方案我去和家属沟通。”


    程忠群点了点头。


    “等等。”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出声的方向。


    徐云珂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病例参考:《心脏外科手术学》科普(本来想写到文里,但是后面考虑了一下,换个描述):什么是上腔静脉型房间隔缺损?心脏的中空腔室有四个,被房间隔和室间隔分隔,房间隔分出了左右心房,在心脏上方,室间隔则是分出了左右心室,所以这个房间隔缺损病因也很好理解,是心脏在心房成长分隔过程中房间隔发育不全,在左、右心房之间遗留一个没有关闭的房间孔,这会导致心脏血液会从左向右流,让右心负荷过重,使它肥大并最终导致右侧心力衰竭这一个不可逆的结果。当然了,这只是最后的情况,房间隔隔缺损属于先天性的心脏畸形,它有继发孔型和原发孔型,根据这缺损大小位置,在未来成长生活过程中,还能出现其他并发症把人带走。一般来说房间隔缺损都是继发性孔型,它是比较常见的心脏畸形之一。继发孔型有分成四种类型,是按照这个缺损的位置来定,中央、下腔、上腔和混合。其实很多继发孔房间隔缺损的分流不多,儿童期是没什么明显症状,要等到青年成年才会出现气促、心悸的,而且它会兼并其他先天性心脏疾病。正常来说,心脏扩大之后便是心衰后期,唯一方法是移植。但你们说巧不巧,我写完这章当天,4月8日,浙大二院胡新央和徐洋教授团队重大研究成果发布《自然》,《工程化树突状细胞诱导免疫耐受改善心力衰竭心脏重塑》,治疗心力衰竭的可能来了~~~!!!!!


    第5章 Warden


    借着刚刚他们沟通的时间,徐云珂在看完患者病例后,内心已经有了方案,那便是做Warden手术,如果心包压塞真是因为主动脉撕裂引起,还要合并做主动脉修补手术。


    房间隔缺损再加上高位的静脉异位连接为什么很难处理?


    因为上腔静脉、肺静脉开口位置偏高,走向靠近窦房结。


    窦这个字,就是窦性心律的起头,正常心律的电信号就是从这个结构上发出的。


    这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心脏手术的禁区,此刻她心脏问题像一捆电线被塞进了不该塞的位置,稍微碰错一根,整栋房子的电路就跳闸。


    这几件事如果分开处理,就是程忠群说的那条路:先保命,再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顶尖专家,等一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的身体。


    但以后世来说,窦房结已经不算禁区。


    Warden手术,这个术式不管是在她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其实早在1984年就有了雏形,Warden便是首个发表这个术士的医生名字,至到了2004年,国外已经有团队把它整合进先天性心脏外科的标准化手术流程里,临床研究发在期刊上,数据漂亮得很,只是等国内真正引入、推广到临床应用,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她第一次接触这个术式,还是在2016年。


    那时候她在国内顶尖的心外科医院进修,跟着主任上了几十台Warden手术,大部分都成功了,甚至在其中几例上做了小小的术式改良,比如调整了心包补片的裁剪角度,优化了上腔静脉与右心耳的吻合路径。


    那些患者的预后都不错,只有一个孩子在术后第五年因为流感去世,其他患者随访都很不错。


    也因此,徐云珂专门写了一篇影响因子还不错的论文,成为她前世晋升路上的几块基石之一。


    可惜就在她攒够手术案例没到十年的时间,介入已经成为了房缺类先天心脏病首选的治疗方法,她这术式发挥的机会很有限,当然,可能也和名气有关,反正她所在的医院这类患者很稀少。


    在之后为了职称晋级,她不得不再次埋头学新的治疗方法......


    当医生就是这样,学无止境,学好就废。


    但那双手的记忆还在,指尖还记得缝线穿过血管壁时的阻力,手腕还记得在心房上做连续缝合时的角度。


    这个术士在后面很少用到,但忘不了。


    “孔主任。” 徐云珂的声音不大,“我在国外接触过一种重建体静脉与心房正常通路的手术方案,Warden手术,其中有几例的情况和这个孩子很像,右肺静脉和上腔静脉的链接位置偏高,异位引流的走向也类似。”


    会诊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缓和了许多。


    徐云珂语速加快:“修补方案是这样的,先把上腔静脉横断,远端和右心耳吻合,近端连同异位引流的肺静脉一起隔入左心房,最后用自体心包补片修补房间隔缺损,只是要和主动脉修补合并在一台里做,整体手术时间会略长一些。”


    这个小女孩还是有一线生机的,那颗她亲手按压过来的心脏,徐云珂选择主动说服别人:“这种术式去年发表在美版《柳叶刀》上,哈佛医学中心发布的《心脏外科标准化手术流程》综述里,把它列为高位上腔静脉异位引流的标准术式之一。综述里那些患者,术后六个月到两年的随访数据都很好,心内无残余分流,无肺静脉回流梗阻,无再手术,无手术死亡。总体效果不错,这两年朗格尼也有跟进这类术式,我……略有所学。”


    “略有所学”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不心虚,但确实有点磕绊。


    事实上,这辈子她在朗格尼确实见过几例Warden手术,但只是见过,迈克尔觉得这手术“无聊”,她没什么机会真正上手。


    当时是另一个教授在跟这个方向研究,而她只是观影室里的一双眼睛。


    隔着玻璃,透过显微镜摄像头的画面,术式的轮廓能看出个大概,但细节,那些真正决定手术成败的细节自然单凭看是学不到的。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条证据链,让孔文雪相信她会。


    徐云珂把最后一丝努力推了出去,语气平稳,但平稳里藏着一根绷紧的弦:“我虽然没上台主刀做过这类手术,但私下用一些猪、牛练习模拟过,有信心做这台。”


    但没做人手术是事实,她还是不能为了手术而欺骗。


    孔文雪那双眼睛转过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那是一双在临床一线看了几十年的眼睛。


    越过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能看到她有很深的瞳仁,深到像一口老井。


    这双眼睛此刻正锐利地钉在徐云珂脸上。


    她没有躲。


    徐云珂这辈子确实没做过这类手术,但她的双手已经在今天早上按压过小女孩停止跳动的心脏,在一个小时前从变形的车厢里拖出过濒死的小女孩,总要再做点什么。


    做医生的,没人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但做医生的,不能没有自信。


    走钢丝这件事,对外科医生来说不是特殊状态,是日常,每一天,每一台手术,每一次下针,都是在钢丝上挪步,风和日丽的时候走得稳,风雨交加的时候也得走。


    徐云珂愿意为这个孩子走这一步。


    只是她目前确实没有做这个主刀的资质。


    虽然目前的执业证书对主刀权限没有后世那么严苛的范围限制,她有执照,也算主治。


    可科室在医院管理体系下,医院早有稳妥的手术分级制度,甲类、乙类手术,只有副高以上才能主刀。


    按心外科医生的成长路径来算,她就算挂着朗格尼医学中心主治的头衔,但要在国内拿到乙级以上主刀权,估计还得熬个好几年,这期间她核心工作是切个心包,或者跟台一助。


    这也是她其实一开始计划想国外待满十年回来的原因,回国直接副高,不受很多潜规则约束,毕竟她已经能在迈克尔老师注视下做一些高级手术。


    不过,能让孔文雪停顿那么久,还是因为如果让她来主刀这台Warden手术,风险就不止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孔文雪这个胸心外科主任要担责,附一这家医院也要担责,甚至参加手术的麻醉师、巡回护士等等都可能被连累。


    孔文雪的停顿持续了整整2分钟。


    会诊室里的呼吸声在这六十秒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徐云珂感觉自己肺叶张合的声音都感觉听得清清楚楚。


    灯箱里的镇流器在嗡嗡低鸣,像一只躲在墙壁里的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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