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老陈头第一次主动询问起殷晚棠身世,殷晚棠便也没有隐瞒,老实回答。


    老陈头又抽了一口烟。


    烟雾中他那张皱巴巴的脸显得神色莫名。


    徒增了几分沧桑和孤寂。


    殷晚棠神色一动,走上前:“此次下山,还有一件事,是除了云林市的邪教,往生会。”


    很多事情,她没说,曾经老陈头也没问过。


    但是没问不代表老陈头什么也不知道。


    他或许早有猜测自己是干什么的。


    只不过他这古怪的老头懒得去了解,也不想和殷晚棠产生什么羁绊。


    他在这世间,亲近的人都死了。


    本就是一缕薄雾般的影子。


    像手里烟丝的雾气,风一吹就散了,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可若是能有万家灯火的喧闹,谁又愿意独守长夜难明的廊下?


    他守着寿衣铺,习惯藏在阴影下,无非是知晓世间没有灯火再为他而亮。


    “丫头。”


    他将烟锅在门槛上敲了敲,抬起眼皮看向殷晚棠。


    “我老了,今早做一件寿衣,手忽然抖了,针扎歪了三次,有一次还扎到了手。”


    “老陈寿衣铺,一代师父只收一个学徒,曾经我也是学徒,师父死后我继承它,它从我十六岁就陪着我,见证我失去双亲,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后来又丧妻,丧子......”


    “我的一生,都活在这小小的寿衣铺子。”


    老陈的颧骨好像更高了,脸颊也越发凹陷了。


    诚如他所说,他真的老了。


    殷晚棠想起那个她一直没有重视,只将之当做短暂落脚处从而接过的身份。


    老陈寿衣铺的学徒。


    她是老陈头这一代,收下的唯一学徒......


    唯一。


    第122章  等我摇个人


    哪有什么不想产生羁绊。


    将殷晚棠收作学徒的那天,羁绊就产生了。


    殷晚棠张了张嘴。


    她只是零星知道老陈头的生平,却不曾想,小小的寿衣铺,便承载他这一生。


    更不曾想,老陈头将她当做了寿衣铺下一任的继承人。


    “剪刀还在吗?”


    老陈头问道。


    殷晚棠翻出那把漆黑,却拴着红布头的剪刀:“在。”


    “你记住,这把剪刀不裁活人衣物,寿衣师父不量活人尺寸,开工不能对着灯,影子不能落在布料上。”


    “师父曾给我说,‘一针穿两界,阳线缝阴衣。不招鬼,不惹煞。剪刀剪衣不剪魂,裁下寿衣渡亡人,不看前,不看后。皮尺量衣不量人,一家不做两件衣’。”


    “殷晚棠,这家寿衣铺,未来就交给你。你能开,就开,不能开,便把它关了,切忌租赁出去。”


    说完,老陈头将烟杆塞进腰带,进屋继续裁寿衣了。


    殷晚棠站在原处,思绪翻滚。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寿衣铺的牌匾。


    老陈头,将寿衣铺给她了。


    却也没强制要求她开下去。


    手里的剪刀仿佛千斤重,名为责任的东西压在了心头。


    她压根没有想过,明明只是暂时落脚,明明只是暂时当个学徒,学个手艺未来说不定也能用得上。


    偏偏,老陈头将寿衣铺交给了她。


    可仔细一想,给她很合适,她就是吃这碗阴阳饭的。


    而关于阴阳禁忌,很多行业都是相同的。


    这些吃死人饭的老师父,哪个没有点压箱底的本事?


    老陈头这是打算都教给她了。


    殷晚棠神色肃然,没有拒绝的想法。


    因为稍一思考就知道,老陈头没有别的法子了,只有她最合适,否则这家寿衣铺只会就此关停。


    也就断了他们这一门的传承。


    老陈头不愿看到这一幕发生。


    “陈师父。”


    殷晚棠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是师父,不是师傅。


    老陈头看她一眼,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来,看我做。”


    殷晚棠上前,发现这件寿衣做工很精致,压纹走线都十分完美。


    然而上面却有两个口袋。


    众所周知,寿衣不能有口袋的。


    “你不是说寿衣不能缝口袋吗?”殷晚棠忍不住询问。


    老陈头手一顿。


    “因为这是我做的最后一件寿衣了。”


    他衰老下垂的眼睛遮住情绪,语气淡然:“是给我自己做的。”


    殷晚棠手里的剪刀啪一下掉在了地上。


    寿衣裁缝有一个规矩。


    不能给自己做寿衣。


    可老陈头这不是坏了规矩吗?


    “有的规矩,我早就坏了......我做的第一件寿衣,是我爹的,第二件,是我娘的。”


    “后来,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他们的寿衣都是我亲手缝制的。”


    “眼下,最后一件,自然也得是我亲手来缝。”


    “这是有始有终,也是我这人的命。”


    老陈头唏嘘一阵,继续做着手中的寿衣。


    殷晚棠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捡起剪刀:“老陈,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给你养老。”


    老陈头针线一顿,扎了手。


    他没有看殷晚棠,只是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殷晚棠没听清。


    也是从这一刻起,老陈头真正认可了殷晚棠。


    就连早饭都大方请她吃。


    殷晚棠即便是已经有不动产的人,倒也没忘记两位师兄和那三位老道士。


    她咬着勺子就给老大打了个电话。


    没接。


    殷晚棠皱着眉又给老二打了个电话。


    还是没接……


    不过紧接着叶孤舟发来一条短信。


    “去金山中学。今早金山中学又有人坠楼。”


    殷晚棠赶紧打开新闻。


    鲜艳的字体令殷晚棠眼睛有些发胀。


    “金山中学凌晨发生第八起坠楼事件,据知情人爆料,死者为金山中学教师。”


    怎么回事?


    三位老道长不是已经去了金山中学吗?


    为何还会有人坠楼?


    难道……


    他们根本没到金山中学?


    殷晚棠赶紧拨通他们的电话。


    通通显示不在服务区。


    出意外了!


    殷晚棠银牙一咬,顾不得自己才休息了一天,身上伤势还没好完全,起身又要离开。


    “去做什么?去送死吗?”


    老陈头目光冰凉地看着殷晚棠。


    殷晚棠愣了愣。


    她虽然吃了尸丹,增长了几百年道行。


    但是到底还不能完全掌控。


    而且自己一夜未眠,精力耗尽,还受了不轻的伤。


    赶过去又能帮上什么忙?


    她重新坐了回来,拿起勺子小口喝粥。


    “您说得对,我要先养好身子。”


    再急也不用急这一时。


    三位道长百年修为,不至于没有自保之力。


    两位师兄比她年长,也不是什么菜鸡。


    至于死了的人……她就算赶过去也没办法起死回生。


    既然如此,她急什么?


    这世上并非少了她就不转了。


    就好比妇幼保健院,还凭空出现个白水清。


    没有白水清,她也死那儿了。


    “嗯,不必往自己身上大包大揽,量力而行。”


    老陈头难得对她和颜悦色,并且主动把鸡头夹给了她。


    “先补身子。”


    殷晚棠看着碗里的鸡腿:“我要吃鸡腿。”


    老陈头拍开她的筷子:“那是我的。”


    殷晚棠磨了磨牙。


    陈扒皮!哼!


    老陈头啃着鸡腿,眯起眼睛无视。


    不过殷晚棠也没忘记给白水清发去一条消息:“活着没老铁?”


    白水清很快回复:“老铁,好着呢。”


    “好好休息,今晚和我再去干一票大的行不?”


    ………


    “小姐,咱俩昨晚才认识,你就把我当成给你免费打工的了??”


    一分钟后:“时间,地点,我再摇个人。”


    殷晚棠感叹白水清讲义气的同时,也好奇这位白家传人准备摇谁。


    “晚上九点,金山中学见,你摇的人是谁?”


    “已阅,保密。”


    殷晚棠放下手机,怀揣着对白水清摇的神秘人的一丝好奇,逐渐静下心来。


    连杀几人让她心里有些躁动。


    再这样下去估计不行……


    殷晚棠吃过饭,给张小花和蔓蔓喂了些香火,便开始调养生息。


    这一进入冥想状态,时间便飞快。


    再次睁眼,殷晚棠眼底疲惫已经散去。


    时间来到八点。


    差不多了,出发!


    灯下缝制寿衣的老陈头,手里的针突然断了,扎进指头。


    他静静看着指尖冒出的血珠。


    掉在寿衣布料上。


    他的影子,静静印在寿衣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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