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压棺钱。
晃动的棺材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看来那口怨气不散,他是不会踏实走的。”村长背靠着棺材瘫坐在地上,揉了揉胸口。
“老二老三,还不赶紧来磕头忏悔,一直磕到四更天,公鸡叫为止,今夜过后,明天再想办法。”
朱家兄弟很是信服村长,爬过来照他说的做。
磕得也是真情实意,不一会儿额头都渗出了血迹,但他们不是求饶,而是求朱老伯放过其他两个兄弟,把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
村长见状,长叹了口气。
“小丫头,你本事不小,谁教你的?”他转向殷晚棠。
“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村长又问。
“我师父是人。”
村长一滞,好好好,已读乱回是吧。
他不问了,殷晚棠却反过来问了:“为什么这么做?”
村长闭目养神,不想回答。
殷晚棠不依不饶:“你是重病之人,最多只能活一个月,可又像被强行续上一截,朱老伯剩余的寿命,被你拿了吧。”
村长猛地睁开眼,眼中凶光一闪而逝。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殷晚棠两根手指在地上随意地画着,头也没抬:“村长大叔,你人不坏,出了这种事也没想着独善其身,还留下善后。”
“只是,燃寿术是邪术。你帮朱家兄弟施法,造成朱老伯寿终正寝的假象,又用迷魂香让他们对那晚的记忆模糊,忘了你这第三个人的存在。”
“因果他们背了,报应他们遭了,可好处,你得了。村长大叔,账不是这么平的。”
她只有几天寿命,都没想过用邪术续命。
村长定定地看着殷晚棠,可殷晚棠压根没抬头看他,自顾自在地上写写画画着。
“哈......哈哈哈哈......”
蓦地,村长嘶哑的笑声传了过来。
“这世上,有人身不由己,有人无可奈何,有人想活却不能活。”
“老朱的三个孩子是孝子,是好孩子,他们对老朱没得说!只是命苦,对人生束手无策。”
“老朱瘫痪了十年,他也不坏,他只是病了,他身不由己,他惶恐自己是个废人被子女厌弃,那种惶恐变成了刮骨刀刺向了三个孩子。”
“那日,老朱亲口对我说,他不想活了,他想放过自己,放过三个孩子。”
村长深吸一口气:“可是,我想活,想看着我的孙子长大啊。”
第5章 还记得婆婆吗?
也许老朱真的不想活了呢?
他想。
出于一些对朱家兄弟的同情,对朱老伯的嫉妒或是怜悯,还有那丝隐秘见不得光的想要活下去的想法,他找到了朱家三兄弟,暗示了这件事。
他并未说燃烧的寿命会续到自己的头上,只说有个法子能让朱老伯解脱,寿终正寝。
起先三兄弟并不同意。
但他说:“老朱一条烂命拖了你们十年,你们还有几个十年?这不是不孝,不是弑父,是让他松掉心头那口气,化解执念去轮回,况且老朱并不想活了,你们三个孝子在床前跪着送他最后一程,他自然会安息。”
三兄弟犹豫了。
最终被他说动。
或许三兄弟也存了想解脱的想法,不得而知。
于是,那天晚上,他用一根朱老伯旧毛衣上拆下的毛线,和三兄弟的毛发揉成一股线,浸染三人的指尖血,一头拴在朱老伯的中指,另一头系在三人的中指上。
三人排排跪在床前。
而朱老伯望着发霉的横梁,呻吟了几声,一反常态地没有咒骂三兄弟。
或许也是意识到了什么,眼角渗出水花,竟是一点没有挣扎。
村长点燃一盏尸油灯,放在棉线下方灼烧,面线上裹着两张符,一张燃寿符,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换寿符。
夜风吹过窗棂,房里只有棉线灼烧的噼啪声,伴随隐隐约约的啜泣。
朱老伯空洞的瞳孔某一刻只有针尖大小,接着张开嘴抽了一口气,便在床上如死尸一般一动不动。
那一瞬,三兄弟跪在床前痛哭流涕。
他收好了熄灭的尸油灯,拿出迷魂香在三人的鼻子前晃了晃。
三人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有人帮他们做了这件事,又想不起是谁。
临走时,留下一句话:“最后三天。”
三人闻言,在床前伏得更低了。
而三天后的凌晨,老朱家传出一声凄厉的哭声。
老朱,死了。
可是那张床上留下的烙印,却怎么也擦不掉。
村长笑着点燃了一根烟,拍了拍朱老伯的棺材,语气带上一丝释然:“老朱啊,看来做了坏事还是躲不掉的。”
说完,又看着殷晚棠:“我只是想不通,若是老朱不想死,那晚为何没有挣扎?反倒是死了又闹得不得安宁,难不成就是那张床没有烧的缘故吗?”
殷晚棠总算停下了动作:“死人的记忆并不完整,也许当下他确实想死,但临死时人都有求生本能,你把因果都让朱家兄弟背了,朱老伯的记忆里,只剩下三个儿子要他死的那口怨气。”
所以他才闹,才要三个儿子遭报应。
“可偷来的总归要还的。”
殷晚棠说。
村长的身子一僵,脸上不可避免爬上一丝绝望。
“我知道我有错,但人死不能复生!我只是拿了一个本就想死之人剩余不多的寿命,让所有人解脱,我这一生从未害过旁人。”
“村长大叔,其实我明天就要死了,我也不想死,但我不会想着用邪术去剥夺他人的性命,不管对方想不想死。”
“从你学习了这门邪术的那天,就料想到有朝一日能用上它,所以,你现在说的这些,和今晚做的一切,本质上就是你理亏,你在为你的自私赎罪而已。你可以不还,但我的道行在你之上,我若动手,你会很惨。”
殷晚棠神色认真地说道。
村长面如死灰。
不知何时,公鸡叫了,天空泛起了白,朱家兄弟已经强弩之末,直接晕了过去。
要想朱老伯真的咽下那口气,就得村长将偷去的寿命还出来,还得三个儿子受到惩罚。
老大从此腰直不起来,老二被哭丧棒砸破了相,老三腿摔瘸了,这伴随他们一生的伤痛,是种因得果。
村长起身,背影佝偻了许多。
“我要去抱抱我的小孙子,我没多少时间咯。”
那语气有些自嘲。
已然做出了选择。
殷晚棠将朱家东西搬到床上,灵堂里朱老伯的棺材孤零零的,十分安静。
殷晚棠想了想,上前推开了棺盖,却看到朱老伯面容安详,嘴巴已经闭上了。
许是朱家兄弟的忏悔,也许是村长推心置腹的那番话,那口怨气,朱老伯咽下了。
殷晚棠恭恭敬敬跪在棺材前,给朱老伯烧了纸。
一边烧一边念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敕等众,急急超生。敕敕等众,急急超生。”
最后一句念完,最后一张纸也烧完。
殷晚棠随手抛下了三枚铜钱落在地上。
“若是不闹了,铜钱不响。若是还有怨,我也懂些物理超度。”
殷晚棠想的是,能超度就超度,超度不了就强行超度。
三枚铜钱无声落在地上,一点声没出。
殷晚棠满意地点点头,看来朱老伯还是比较好说话的。
这事儿应该是了了,现在就等入土了。
村长偷的寿命,终究不是自己的,要还给朱老伯的下辈子。
朱家兄弟醒来,就看到安静的灵堂,村长和那个神秘又厉害的小姑娘都不见了。
殷晚棠临走前,留了一张纸条和一枚铜钱。
告知他们下葬时铜钱压在棺头,朱老伯已经原谅他们,只不过初一十五都得上山祭拜,一世父子,十世缘分,莫要最后结了怨。
最后,殷晚棠拿走了厨房的四个馒头和一碟腌萝卜。
这是今天的口粮和报酬。
朱家灵堂又支楞了起来,村长再次出现,人们却发现他苍老虚弱了很多。
这是偷的东西还回去后的后遗症。
殷晚棠走在天桥上,眼神有几分迷茫和不甘。
阴命,阴命。
何为阴命?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
子夜一到,一阵刺骨的阴风伴随着阵阵黑雾弥漫在天桥底下。
黑暗中有似有一道轻巧的脚步在慢慢走近。
殷晚棠脸色一白,今晚来的东西,只怕就是冲她来的了。
矮小佝偻的人影一点点自迷雾出现,隐约听到粗重的喘气声和拐杖落在地上的敲击声。
“咳咳咳,咳咳咳咳......”
满头白发的老妪嘶哑地咳嗽着,枯黄的皮像是直接贴在骷髅上,皱巴巴的没有一点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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