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枭速度极快,从柴火堆里抽身而出,闪身躲到阴暗的墙根里。


    那处是个死角,人站在灶前是看不见的,除非站到寝屋门口。


    等人藏好,林迢迢才装作缓过劲儿的样子。


    再三确认林迢迢无碍,贺大娘才去拿锅,顺手将凌乱的灶台收拾干净。


    看到明显有人用过,却还没来得及清洗的两副碗筷,贺大娘脸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这屋里多了个人。


    林迢迢心中忐忑,压根没注意到贺大娘的异样。


    等贺大娘抱着锅要走时,林迢迢打了两壶奶茶,“这是我自己做的奶茶,打打牙祭还行,大娘莫再推辞了。”


    贺大娘还想着屋里多出来的那个人,也没仔细看,林迢迢塞过来她便收着。


    “那我先回去了,你若有事就记得喊我,我与轩儿都在隔壁,汴京来的贵人也在呢,听到动静马上就能过来。”


    贺大娘一番话既是叮嘱,也是对另外一人的敲打,警告对方莫要伤人。


    林迢迢没多想,毕竟贺大娘也不知第一回 叮嘱她了,不过是街坊邻里的关心。


    “多谢大娘,我知道了,您早些回去吧。”


    贺大娘“哎”了声,转身离开。


    贺大娘走后,郭枭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知道我在。”


    看见他的脸,林迢迢吓一跳,此时的郭枭又易容出那张毫不起眼的黝黑脸庞,若非开口的声音依旧熟悉,林迢迢定会以为自己家里又进贼了。


    太过惊讶,以至于林迢迢下意识忽略了郭枭的那句话。


    她围着郭枭转了一圈,眼神渐渐兴奋起来,“原来你还有这种本事。”


    她忽然明白郭枭为何能当细作了,这易容术当真厉害,完全看不出他原本面貌。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林迢迢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要不你也给我弄一个?”


    她孤身一人,顶着这副容貌容易招惹是非,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扮丑,但因怀有身孕的缘故,许多涂涂抹抹的膏脂她不能用。


    不知这人皮面具可有什么忌讳。


    郭枭答应得爽快,“可以弄,只是……要……时间。”


    他身上有几张常用的人皮面具,不过都是男子模样,给他一炷香,他能改成适合林迢迢的面具。


    林迢迢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走了。


    正当两人在屋里捣鼓人皮面具时,隔壁贺大娘已经做好了饭菜,无非是些寻常菜色,一盘菜里瞧不见几片荤腥。


    此刻贺大娘无比感谢林迢迢送来的奶茶,才没让这顿饭看上去太过寒酸。


    天气转凉,贺大娘怕凉奶损了贵人脾胃,她将奶茶热了一遍方盛入茶碗之中,而后恭恭敬敬呈到裴韫面前。


    “大人,这是奶茶,旁的地方都没有,您尝尝看。”


    奶腥味儿袅袅而起,裹着一丝丝茶的清香送入鼻端。


    看到那熟悉的奶茶,裴韫曈孔震了震,耳边的虫鸣鸟叫停了,天地忽然安静。


    他伸手接过,因为用力,执着茶碗的指骨发白,指尖也在轻轻发颤。


    在贺家母子期盼又小心的目光中,裴韫浅浅抿了一口。


    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裴韫胸中激荡,呼吸不自觉沉了几分,嗓音勉强维持淡定,“不知这奶茶出自何人之手?”


    贺大娘攥着衣角,神情窘迫道,“实不相瞒,家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可以招待大人,这奶茶是草民从隔壁江娘子那儿讨来的。”


    江娘子,姓江……


    裴韫无声嗤笑。


    这下能有九成把握,那人就是林迢迢了。


    裴韫又抿了口奶茶,咸甜的奶味夹杂着一丝微妙的茶涩,自唇舌间蔓延开来。


    他忍下立即冲到隔壁,将人拉出来狠狠收拾一顿的冲动,用闲谈的口吻,漫不经心打探那“江娘子”的底细来历。


    贺大娘看似憨厚老实,没什么心眼,心里却门儿清,面前这位通体气派的贵人,多半是冲那前朝细作而来,否则岂会屈尊降贵到她们这小小杏花村来?


    偏巧这个节骨眼,林迢迢家中突然多了一人。


    贺大娘猜测,那人十有八.九就是细作。


    可想到林迢迢遮掩隐瞒的态度,贺大娘又开始犹疑不定。


    林迢迢心思纯善,多半对细作之事毫不知情,只是见人可怜,发了善心才将人收留家中。


    贺大娘作为邻居,自然相信林迢迢为人,绝不可能与细作勾结。


    但外人却不一定,一个不慎,恐会将林迢迢牵连入狱。


    思及此,贺大娘严守口风,谨慎答话,“江娘子也是可怜人,丈夫早早亡故,徒留她一人挺着个大肚子艰难度日,是个极其老实本分的姑娘。”


    再多的贺大娘便不愿意说了。


    “听着倒是个可怜人。”裴韫眉梢微挑,“江娘子的丈夫又是因何亡故?也是你们宁陵县人士么?”


    贺轩接过话茬,“回大人,江娘子才是我们宁陵县人士,是我们贺家远亲,她的丈夫早在数月前便已病逝。”


    林迢迢流落此地,属于来历不明,按理当以流民身份去官府备案,但因贺轩帮忙的缘故,最终林迢迢是以贺家远亲的身份落籍,因此在官府整理户籍黄册时并未发现林迢迢的异常。


    这也是裴韫迟迟找不到她的缘故。


    裴韫不由多看了贺家母子一眼,脑中回想起王媒婆临死前说过的那番话。


    不紧不慢道,“原来江娘子还是你们家中亲眷,听说之前就住在你们贺家?”


    贺家母子这会儿也算听出了些端倪,裴韫从落座后,十句话有八句不离隔壁的江娘子。


    莫非,面前这位大人认识她?


    想想也不无可能,毕竟面前的贵人和江娘子一样,都是从汴京来的。


    可……


    想到裴韫狠辣残忍的手段,在未弄清楚裴韫目的时,贺轩不敢冒然暴露林迢迢的存在。


    母子连心,贺大娘默契地在此时转移话题,“哎呀,正要同大人知会一声呢,寒舍简陋,拢共就一间客房,此前江娘子住过一段时日,不过眼下都收拾干净了,大人若不嫌弃,一会儿带您去瞧瞧?”


    裴韫果然没再刨根问底,草草用过饭,便让贺大娘带路。


    贺家不大,除了正中一间堂屋,左侧两间厢房,是贺大娘与贺轩的住所,右侧厢房与柴房相邻,贺大娘走过去了才觉不妥,怎能让汴京来的贵人住柴房隔壁?


    贺轩缀在裴韫身后,“要不,大人还是住下官屋里?”


    裴韫神色淡淡道,“无妨,我不挑剔。”


    林迢迢都能住得,他有什么住不得?


    房门推开,并无漫天飞舞的尘埃,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榻上被褥叠放整齐。


    “这是江娘子之前没带走的,我去给大人换床新的。”贺大娘作势要抱走被褥。


    裴韫轻声道,“不必,时辰不早了,你们都去歇着吧。”


    贺大娘只得悻悻收回手,与贺轩一同退出房门。


    他们刚出去,裴韫反手将门合上,徒留贺家母子在廊下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裴韫狭长漂亮的凤眸一寸寸打量着屋中的一切,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林迢迢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


    裴韫行至榻前,冷白修长的指节拂过被褥,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林迢迢的温度。


    他褪了鞋袜躺进被褥中,熟悉的香气充盈鼻腔,瞬间抚平他四个月来躁动不安的内心。


    裴韫终于有了睡意。


    但理智还在强撑,他睁开眼,望着沉重压抑的屋顶,吩咐暗卫潜入隔壁一探究竟。


    在未抓到郭枭之前,裴韫必须忍耐,告诫自己切莫露出软肋,以免给林迢迢招惹灾祸。


    他让暗卫确定林迢迢的身份后,务必护她周全。


    暗卫领命而去。


    入夜,雨丝细密,像是揉碎的迷雾,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湿泥土的草木芬芳。


    隔壁院中,郭枭顶着易容后的粗糙脸庞,立在房门前警戒四周,任何风吹草动皆瞒不过他的耳目。


    倏地,几道黑影悄然逼近。


    郭枭眼眸陡然凌厉,手中把.玩的几片树叶在真气包裹下,顷刻化作利刃破空而出。


    暗卫们未料此处竟有高手,下意识闪身躲避,就是这一个躲闪的动作,彻底暴露他们的位置。


    郭枭抽出藏在袖中的木簪,足尖点地,飞身而起,朝一个暗卫攻去。


    其余人见状纷纷现身,在狭小的庭院中缠斗起来。


    林迢迢到了孕晚期,睡眠并不好,一点风吹草动便能惊醒,她听到打斗声,扶着肚子慢吞吞挪到房门口。


    今夜下雨,院中无月,林迢迢透过门缝看得并不真切,只能听到利刃破空的嗡鸣,与肢体相搏的闷响。


    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该死的,她收留郭枭,果然还是给自己惹了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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