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曰保护,实则监视,明晃晃盯着她,让她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生起。
勇毅侯进到裴韫所在的主帐时,裴韫正系着腰带,从黑漆刻灰围屏后走出来,清隽俊逸的脸庞上染着餍足。
勇毅侯脸色铁青,“胡闹!”
都什么节骨眼了,裴韫竟还在军中纵情声色。
裴韫此刻心情好,懒得同对方计较,“父亲大驾光临,有何示下?”
他嘴上恭敬,却连杯水都没让人递上,自顾自倚在太师椅上。
好在勇毅侯从不对这个冷心冷情的儿子抱有任何幻想。
数月不见,勇毅侯鬓边已有了霜色,身量却依旧挺拔,眉眼间隐约可见几分当年征战沙场的锐利。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绢帛,“接旨吧。”
勇毅侯刻意等了会儿,却不见裴韫跪地,不仅裴韫没动,站在帐前的飞羽也没动,就连屏风后的林迢迢也没出来。
“逆子!”勇毅侯声色俱厉,“还不跪下接旨?”
裴韫端着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莫要吵醒我夫人。”
回北境这一路,林迢迢虽不再嚷着逃跑,脾气却越发恶劣,吃不好要闹,睡不好也要闹,裴韫不过晨起时没忍住,将人困在身下折腾了一通,便气得这丫头发了狠地咬他,在他肩头留下几道带血的牙印。
眼下,他好不容易才哄得那位祖宗安睡。
勇毅侯不屑地嗤了声,“区区一个贱婢。”
“总好过父亲不顾发妻颜面,娶一罪奴为平妻。”
这话顿时让勇毅侯气得吹胡子瞪眼。
裴韫放下茶盏,姿态慵懒往后靠,“行了,父亲不是要宣旨么,尽快,莫耽误我军中将士操练。”
俨然一副乱臣贼子做派。
勇毅侯逼他不得,只能展开圣旨,面无表情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王兼安北大都护裴韫,统兵边关,肩负守土之责,岂料擅离边关,致使大梁损兵折将,边关百姓惨遭涂炭,其行不忠不义,罪大恶极,朕今颁此诏书,令其自刎军前,以正军法,钦此。”
话音落地,营帐内寂静无声。
裴韫唇边笑意渐浓。
损兵折将?百姓涂炭?这桩桩件件,皆因顺景帝割城献媚所致,李淮却将这些因果扣到他头上,迫不及待要他赴死。
可他裴韫手中,同样握有李淮不少把柄,李淮卸磨杀驴,倒给了裴韫一个师出有名的机会。
勇毅侯合上圣旨,叹了口气,像个无能为力的父亲,在亲情与忠义之间,悲恸作出抉择。
“你死,北境二十万裴家军方有一线生机,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光是断绝粮草供应,便可让北境陷入困局。
“裴韫,这是你的命数。”
“是吗?”裴韫不为所动,“不过我的命,还是不劳父亲大人操心了。”
祸害遗千年,他会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要长久。
裴韫站起身,从勇毅侯手中拿过圣旨,唇角慢慢弯起一道弧度。
“六岁那年,母亲难产血崩而亡,你不在,三年前我回京遇刺,你不问,如今新帝要杀我,你倒是亲自来了。”
裴韫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勇毅侯的面皮抽.动了一下,“……皇命难违。”
若是可以,他也不愿接这份差事。
“皇命?”
勇毅侯倒会避重就轻,只字不提过往家事。
裴韫笑了笑,笑得极轻极淡,眼神却一寸寸冷了下去,他展开圣旨扫了一眼,而后当着勇毅侯的面,将圣旨撕成两半
绢帛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你——”
勇毅侯瞪大双眼,不敢置信,自己的儿子竟当真要做那等不忠不义的谋逆之事。
裴韫将两半圣旨随手抛在地上,嗓音平静,“圣旨一事暂且不论,我且问你,当年母亲去世,你可曾后悔?看到那早产窒息而亡的女婴,你可曾心痛?”
勇毅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你这是要质问为父?”
“怎么,父亲怕了?”
裴韫凝视他的双眼,“这些问题,很难回答?”
裴韫笑容癫狂,“倘若父亲的回答能让我满意,兴许我当真愿意做一回孝子,如父亲所愿,自刎军前,也好让父亲带着我的首级回京交差,换你阖家平安。”
他语气幽幽,充斥着嘲讽。
勇毅侯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挤出一句,“我终究是你父亲。”
所以裴韫,你没有选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也必须束手就擒。
裴韫眼底划过一抹意料之中的失望。
他早该料到的。
倘若勇毅侯有悔,岂会让柳氏稳坐平妻之位多年?
倘若勇毅侯有悔,岂会多年无视他这个嫡长子?
倘若勇毅侯有悔,岂会为了保下柳氏母子,前来取他性命?
李淮此举够狠,今日他们裴家父子之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绝无第三种可能。
“既如此,我明白了。”
裴韫重新走回案前,拿起搁在架上的长剑。
剑尚未出鞘,可勇毅侯看见那柄剑时,整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弑父?”
他到底是裴韫的父亲,岂会看不出裴韫的打算。
“父亲不是说了么,这是命数。”
裴韫将剑横在身前,指腹缓缓擦拭着雪亮锋利的刃口,“你当年欠母亲,欠妹妹的,欠我的,便用命来还罢。”
语毕,剑光一闪,鲜血四溅。
横竖要死,与其再过几日死在李室天子手中,倒不如先下去赎罪。
飞羽带着勇毅侯的尸首离开,很快就有小卒端着铜盆擦拭血迹,空气中的血腥气很快散尽。
裴韫脸上势在必得的笑容淡了下去,额角开始隐隐作痛。
晌午时分,裴韫头疾加重,喝过军医开的药,便拥着林迢迢小憩。
林迢迢刚睡醒,实在没什么困意,可若不老老实实睡过去,裴韫指不定又要闹她。
她烦躁的呼出口气。
裴韫的声音冷不丁在头顶响起,“迢迢,你怕我吗?”
怕啊,她当然怕。
怕裴韫一个不高兴,把她先.奸后杀了。
林迢迢侧躺蜷缩着,笑得勉强,“……不怕。”
裴韫岂会听不出她的口是心非。
“无妨,你就算怕也要留在我身边。”
似是报复一般,他将人搂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今日,我杀了我的父亲。”
勇毅侯来传旨的时候,林迢迢睡了过去,故而对此毫不知情,乍然听到这话,是个人都会吓得心肝一颤。
可想到裴韫说过的陈年旧事,林迢迢沉吟半晌道,“所以夫君心里,还是难受的吧。”
在裴韫六岁之前,他眼里的勇毅侯还是位敬重妻子的好丈夫,是疼爱儿子的好父亲。
裴韫不置可否,低声笑笑,“实不相瞒,还是畅快居多。”
一刀了结了性命,没让勇毅侯太受罪。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明就里之人,用惊惧惶恐的眼神看他,毕竟子杀父有违天道。
一个对生父都能痛下杀手之人,又如何相信他会善待自己的子民。
林迢迢听到这儿,约莫懂了,裴韫这是杀了亲爹,一边爽一边又不得劲,来她这里寻求心理安慰了。
想到这些天,裴韫除了房事上手段强硬,其余时候还算迁就自己,林迢迢转过身,抱了抱他。
“好了,都过去了,你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母亲,不必在意旁人看法。”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旁人兴许会批判裴韫心狠手辣,惨无人道,可细想来,也是勇毅侯这个生父促使他走到这一步,一切不过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罢了。
她若同情勇毅侯,为勇毅侯鸣不平,谴责裴韫不孝,岂非让枉死的大崔氏寒心。
裴韫不仅是勇毅侯的儿子,更是大崔氏的儿子。
想了想,林迢迢又不太走心地补了一句,“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裴韫未料到林迢迢会反过来宽慰自己,忽然在她脸上重重一吻。
“林迢迢,你真会勾.人。”
“……?”
林迢迢一脸莫名其妙,她就安慰两句,换作旁人她也会这么说。
忽然,林迢迢视线下移,目露惊慌。
等等!她不过是抱了他一下,他怎么又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我喜爱你
在裴韫的唇越亲越下时,裴韫及时抓住男人垂落的发丝,气.喘道,“你够了,我还疼着……”
裴韫埋首于她心口,粗.沉地喘熄,良久,才将那股渴望压下。
他环住林迢迢的腰,清隽薄红的脸在她怀中轻蹭,“迢迢,我喜爱你。”
猝不及防的表白,林迢迢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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