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今日,江麟看到了林迢迢戴在身上的怀表。


    那东西他只在父亲珍藏的画像里见过。


    意识到林迢迢就是父亲口中的妻子,江麟也难以置信。


    父亲娶妻之时,林迢迢尚未出生,父亲又是如何与她结发为妻?


    何况后来漫长的二十年里,父亲与这位林姑娘也从未相见,从无瓜葛。


    偏偏就是不曾相见过的两个人,父亲却能清晰准确将对方的模样画出来。


    江麟不知这其中究竟藏了多么玄妙的缘分,可以让父亲在二十年前,便能准确预知林迢迢如今的模样。


    他只知道,林迢迢就是父亲等待一生的那个人,是早被父亲刻入族谱的妻子,是江家唯一的主母。


    若非林迢迢太过年轻,江麟应当唤她一声母亲,可对着那张清丽秀美的脸庞,这声“母亲”如何也叫不出来,他只能退一步唤她“师娘”。


    林迢迢彻底懵了,陷入巨大的茫然之中,思绪被搅成一团乱麻。


    她隐隐察觉到什么,可是她不愿相信。


    “你确定你看到的画像……是我,不是谢蘅?”


    她与谢蘅生得有八分像,几乎见过谢蘅的人都会这么说。


    江麟与谢家女是师兄妹,会将她认错也在情理之中。


    可江麟再次摇头,指着她的怀表,“谢大姑娘没有这个。”


    “父亲说,此物名为怀表,是他早年偶然所得,这世间仅有一件,他也只赠予过爱妻一人。”


    这一刻,林迢迢瞳孔剧烈颤动起来,垂在身侧的双手倏地攥紧裙摆,她力道太大,以至骨节泛起青白。


    她此时只觉有无数柄穿肠剜心的利器在她身体里来回翻搅,将她剖解得鲜血淋淋。


    她来到这个世界,从未告诉任何人何谓怀表,纵使当年哑婆替她保管东西时,她也没有告诉哑婆关于怀表的秘密,更不会有人知道,怀表是江临所赠。


    可是,江临怎么会……


    他怎么会是江予安,怎么会是曾经闻名天下的江太傅呢。


    两行泪水顺着面靥滚落,林迢迢唇.瓣发白,喉咙像被湿冷的棉絮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拾起散落在地的金疮药,双手茫然无措地揣进包袱里,看起来像在十分忙碌地翻找东西,可其实她也不知自己要找什么。


    反正,就是觉得这样呆呆坐着,听江麟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她便忍不住心慌后怕,让她本能地想要做点什么来逃避这一切。


    她情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曾听说,至少心里还留有一丝期盼。


    林迢迢藏在包袱里的手抖得厉害,面上强装镇定,扯出一抹笑来,下意识问:


    “那你父亲他……”


    空气有一瞬凝滞,寒流裹着风雪而来,扑灭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江麟望向熄灭的火堆,黯然垂下眼睫。


    “父亲他……已经去了。”


    “两年前便去了。”


    昏暗湿冷的洞穴里,鸦雀无声。


    -


    汴京这场雪下的很大。


    连绵三日不绝。


    江麟伤势尚未恢复,但已能落地行走,他扶着林迢迢上马,他则牵着马儿晃晃悠悠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直奔最近的集市。


    江麟带出来的护卫全军覆没,在汴京地界无人可以接应,他们得想办法离开。


    好在路引还在,江麟也事先为林迢迢准备了新的户籍身份,两人在集市上赁了一辆马车,采买干粮水囊,额外置办两身冬衣。


    这些倒不费什么银钱,可江麟伤得太重,要用最好的伤药敷着,林迢迢那七.八十两便不够用了。


    她没犹豫,褪下腕间的翡翠镯子,去当铺换了二百两银票,这些钱足够他们南下。


    等到了吴越地界,自有江家族人前来接应。


    江麟始终留意外界动向,知道汴京附近开始戒严,便赶在日落前驾车离去。


    他们走后,当铺掌柜还对着烛火细细盘玩手里的镯子。


    “质地通透,色浓不灰,当真是件好宝贝。”


    掌柜并未认出那镯子有何异常,正因二百两收走一件宝贝而暗自窃喜,笑话那典当镯子的丫头不识货。


    这镯子放在市面上,少说值个一千两,一来一回,就是八百两的差价。


    掌柜越想越高兴,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等裴家暗卫追查到此处,掌柜方知这镯子竟是勇毅侯府先夫人的遗物,象征着裴家主母的地位。


    当铺掌柜吓得屁滚尿流,连夜将林迢迢的画像与那镯子奉上,由暗卫快马加鞭送到裴韫手里。


    得知林迢迢二百两就把他赠的镯子典当变卖,裴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立刻生擒了她,让她狠狠吃个教训。


    可战事胶着,裴韫不能弃北境不顾。


    隔日,飞羽亲率一只精锐沿着林迢迢离开的路线南下追查。


    一晃半月,年关将至。


    逐渐往南,天气越发回暖,到了吴越地界,一艘乌篷小船泛过静谧河面前来接应。


    船夫是江家人,十日前收到江麟传信,知今日要来接应江家主母,船一靠岸,他便拿出十二分的恭敬朝林迢迢作揖。


    “拜见主母。”


    林迢迢一袭素色袄裙,纤细的身躯遮掩在斗篷之下,看不清容貌,听到这声称呼,人还恍惚着,眼泪已经下来了。


    她低低轻咳,声音沙哑。


    “师娘感染风寒,身子抱恙,还是尽快歇息为好。”江麟忙侧身,抬臂搀扶她先进船舱。


    船帘放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不会有第二个人进去打搅。


    船舱空间不大但五脏俱全,陈设雅致,设有一张卧榻与一张梨花木小几,小几上奉有热茶,香雾缭绕,闻着很是安心。


    像记忆中江临的味道,干净,纯粹,温暖。


    林迢迢缩在卧榻里,放空思绪,逃避般强迫自己合上眼。


    她已经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清醒时浑浑噩噩,睡去后,那些不敢触及,也无法再触及的过往,开始脱离掌控,肆意侵扰她的梦境,如同无形的藤蔓破土而出,疯狂生长,直往她心底最深处钻。


    她又梦见他了。


    林迢迢脸颊紧贴着湿透的软枕,苍白的唇徐徐绽出笑意。


    ……


    林迢迢彻底病了。


    半月来仿佛就撑着这一口气,在踏入吴越地界的那一瞬,这口气散了。


    病来如山倒,林迢迢头晕脑胀着再次醒来时,船舱内的光线仍是黯淡。


    她胸闷得厉害,卷起毡帘,一眼望去,日薄西山,河面上寒烟笼罩,就像沉雾坠着,让人喘不过气。


    入夜时分,船只终于抵达码头。


    江家族老率领族中子弟早早在此等候。


    见到林迢迢的刹那,江家族老们皆是一怔,任谁也没想到,当年被江太傅强行纳入族谱的妻子竟真的存在,还是位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但见江麟待她态度恭敬,即便震惊,也没人会在此时提出质疑。


    林迢迢顺利到了江家。


    江家在杭州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产业遍及吴越,撇去当年的吴王不提,江家才是吴越真正的土皇帝。


    而所谓的江家,竟是一座规模可观的小城,其内分布着大大小小近百座宅院,光是人口便有上千人之多。


    如今偌大的江家即将迎来主母。


    小厮仆役们抬出一顶垂花小轿,江麟亲自打起轿帘,“师娘请。”


    她恍恍惚惚入了轿辇,足足行了一炷香,轿子方抵内宅,一路上,江麟作为江家少主,始终走在轿辇一侧,同林迢迢说起江家近况。


    林迢迢觉得自己像在做梦,扪心自问,她很爱财,但她从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


    江家于她而言,除江临之外,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未想恬颜赖在这里。


    过去光是一个勇毅侯府都能争斗不断,到了江家,这般泼天的富贵,她德不配位,坐在主母的位子上,早晚叫人扒皮抽筋了去。


    没有江临,她宁可清清静静住在小山村里,守着一点期盼度日。


    轿子落定后,江家的管事亲自相迎,领着她往最中心的栖凤园去。


    林迢迢婉拒了,看向江麟,“你能带我离开汴京,我已感激不尽,但我并不打算在此长住。”


    她身上还有些银两,勉强够她寻一处农舍安置下来。


    江麟似早有预料,“师娘不必见外,这里本就是你的家,你若不信,不妨到栖凤园看看。”


    栖凤园是江临生前的居所。


    自他故去后,栖凤园日日都有人打扫,收拾得纤尘不染,屋里的一草一木还是他在世时的样子。


    林迢迢站在庭院正中,环视四周,眼前却出现了江临在这里生活的一幕幕,庭中浇花,檐下品茗,又或是临窗作画……


    不知不觉,她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一排排厚重博古架倚墙而立,摆满了卷卷古籍,檀木书案置于窗下,笔墨纸砚整齐摆放,角落里,白瓷瓶中斜插几枝红梅,暗香浮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