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迢迢被人劫走,侯府也遭了难。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崔夫人流着泪,不知所措,她不敢想,待裴韫知晓此事该有多恨她。
刘管事眉心紧拧,想得却更深了一层。
通过方才打斗的痕迹来看,江家护卫皆死于禁军刀下,未与暗卫交手,可见江家对林迢迢并无伤害之意,那江麟为何会带着一队乔装过的护卫事先埋伏在官道上?
还是说,江家早已洞悉邕王手段,欲救裴韫亲眷于危难?
可这也说不通,裴江两家素无往来。
自江太傅故去后,江家蛰伏吴越,彻底淡出汴京权贵的圈子,江麟既不可能助邕王劫持人质,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对裴韫的亲眷施以援手。
可偏偏就是一个淡出汴京的江家子弟,毫无预兆回了京,带走了林迢迢。
诸多线索串联成线,刘管事心底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老脸逐渐凝重起来。
此事,他再不能隐瞒不报了。
农舍环境简陋,没有纸笔,刘管事便撕下一截布条,又从灶台底下扒拉出一根烧焦炭化的树枝,陈述林迢迢有孕被劫,又被江麟带走的消息。
好在刘管事离府前,特意用笼子带走了专门传讯的游隼,游隼速度极快,迅如雷闪,不到半日,消息便至徐州。
彼时裴韫正带领部下清点将士的死伤情况,还得将徐州刺史遗留的兵马重新收编,各仓储备的粮食亦需盘点整合。
诸多琐事堆积如山,裴韫翻看着面前厚厚一摞邸报,捏了捏酸胀疲乏的眉心。
暴雪阻路,极大影响行军进度,后方粮草补给一时难以为继,好在有先前从邕王吴王手中得来的粮草辎重,足够裴家兵马支撑半月。
可也仅仅只够半月。
半月之内,他必须筹集更多粮草北上。
偏巧此时汴京内乱,两王相争,朝廷动荡自身难保,便有了充分的借口漠视北境危局,而裴韫作为新封的镇北王,必须一力承担责任,方能稳定军心。
裴韫不得不承认,邕王足够心狠,远比顺景帝更果决。
顺景帝不敢贸杀裴韫,又惧怕北胡王庭,便欲献祭北境百姓与土地,换取皇权集中。
反观邕王,则是以退为进,主动将北境十六州分给裴韫,一来彰显恩赐仁义,二来利用裴韫保大梁疆土完整,既能让裴韫应对北胡,继续为李室卖命,邕王又可坐镇后方,伺机夺权。
来日即便裴韫腾出了手,邕王也已踩着尸山血海坐稳皇位,同时挟裴韫亲眷为人质,令裴韫不敢举兵起事。
若李室得天命眷顾,让裴韫死于北胡屠刀之下,邕王将会成为这场内忧外患下唯一的胜利者。
所幸裴韫从来不赌运气,也从不相信所谓的天命。
裴韫看完各方传回的消息,正想让人喊飞羽进来,传令天亮即刻拔营北上,飞羽倒是先一步焦急走了进来。
“大都护,汴京出事了。”
飞羽攥着布条,跪地请罪,“侯府被抄,小夫人遭人劫持,不知所踪。”
裴韫倦怠的眉眼陡然阴沉,“不是让人护卫她北上吗?”
勇毅侯府被抄,实在裴韫意料之内,他倒不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可林迢迢那处,他早有部署,为何如此。
飞羽愧疚心虚地低下头去,“刘管事说,小夫人突然怀有身孕,不宜奔波,便安排小夫人到庄子上安心养胎……”
“怀有身孕?”
裴韫搁在案上的冷白指骨骤然握紧,手臂迸发出根根骇然的青筋,冷笑出声。
他已服用避子药,林迢迢又是如何怀上的身孕?
飞羽恨不得自己什么都不知情,他胆战心惊将那张布条呈上。
裴韫终于知晓事情原委,不仅如此,刘管事还查到另一则消息,皇觉寺当日,林迢迢曾与江家郎君有过一面之缘,甚至当众失态,可见这二人早有渊源。
若他没记错,江家如今主事之人,是江太傅的养子,唤作江麟。
江麟……
林迢迢梦魇时反复呼喊的就是他。
原来她所谓的心上人,是江家那小子。
裴韫回忆起离京前夜,小女郎从皇觉寺回来后,一反常态为他备下诸多补汤药膳,后又竭力侍奉讨好于他,央求他赐她一个孩子。
想来那时林迢迢腹中就已怀了孽障,才会那般贪吃,极力汲取他的精魄,用他来遮掩她与旁人的丑事。
可笑裴韫毫不知情,竟以为林迢迢也对他有了情意。
那时他有多欢喜,眼下便有多痛恨。
“好啊,当真好的很……”
裴韫眼底泛起森冷寒意,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彻底撕碎。
他怜惜她孤苦无依,命如浮萍,想给她一份安稳的富贵生活,在战事胶着之际,他唯一挂念的也是她的安危,不忍叫她无辜赴死。
岂料这贱婢不知满足,竟敢趁他出征,背主私逃!
裴韫一生顺风顺水,从未在一个女人手里栽过如此大的跟头。
裴韫拍案而起,怒道,“传我军令,为防逆党勾结北胡,安插奸细,即刻调遣八千精锐回防,严查汴京、许州南下至吴越的陆路水路所有关隘船只,命守将严加拷问,轻易不得放行!”
他裴韫的确与江家从无往来,却不代表他不了解江家底细。
江麟在汴京毫无根基,不会在中原一带久留,倘若林迢迢当真与那江家小子暗通款曲,他们定会南逃吴越,躲回杭州老家。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会抓住她的。
林迢迢最好不要如他猜测那般……
否则,他定会让她知晓,辜负欺骗他的代价。
裴韫眼底情绪翻涌得厉害,就像无底深渊疯狂席卷叫嚣着的阴暗戾气。
这一次,他绝不心慈手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吾妻迢迢。
林迢迢还没走。
江麟伤得太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他带她翻上马背,逆着风雪逃离了那充满杀.戮的是非之地,只留下江家护卫与裴韫的暗卫与禁军缠斗。
等跑出一段距离,暂时安全后,江麟彻底昏迷,攥着缰绳的大手一松,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林迢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到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歇息,她不知外头是否还有邕王的人马,也不知江麟是否还有后手,当务之急,是先为江麟止血。
好在从侯府离开前,林迢迢多收拾了一个应急包袱,包袱里装了耐存放的糕饼,还有金疮药,风寒药之类的应急物品。
江麟将她拽上马背时,她顺手将包袱拎上了。
林迢迢生起火堆,开始解江麟的衣裳。
江麟的伤势比她预想中还要严重,前胸后背都有刀伤,林迢迢不是专业的郎中,只能用帕子蘸着烧开的雪水,为他小心翼翼清理血污后,简单撒上金疮药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江麟的气息逐渐恢复平稳。
林迢迢气喘吁吁跌坐在旁,望着江麟清隽苍白的脸庞,她愣神许久,到底没忍住朝他伸出手。
冰冷指尖触及男人挺拔的鼻梁,顺着弧线缓缓下移。
像,真的太像了。
准确来说,他与江临生得一模一样。
少女打开怀表,借着幽幽烛火,照片中少年郎温润雅致的眉眼与眼前之人完美重合。
林迢迢从不相信什么巧合,她不相信一个与江临毫无关系的人,可以长得与江临一模一样,还拥有如此相似的名字。
何况白日里,江麟伤痕累累,仍执剑护在她身前的画面历历在目。
除了她的江临,还有谁会这般义无反顾地护着她?
林迢迢忍不住哽咽,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酸意顺着鼻尖蔓延,她再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将脸埋在江麟怀里。
江麟闷哼一声,浓密的眼睫颤抖着缓缓睁开。
林迢迢忙擦了把脸,紧张兮兮地望着他,“是不是我碰到你伤口了?”
江麟喘了口气,看清林迢迢的面容后,下意识撑起身子朝她作揖,“师娘。”
开口第一句,差点没把林迢迢吓死。
“你莫不是烧糊涂了?”她倾身上前,柔软手背贴上他的额面。
江临摇了摇头,惨然一笑,“我不会认错的,你就是师娘。”
他视线落在林迢迢胸.前悬挂的怀表上,“我曾在老师……也就是我养父的书房中,见过他为你作的画。”
最初在皇觉寺见到林迢迢时,他便怀疑林迢迢的身份,可惜一番询问,籍贯,年龄,都对不上。
江麟二十年前就被抱到江家,那时父亲就已对外称自己有了妻室,婉拒各家联姻,又将他过继到名下承嗣香火,一生没有续弦纳妾。
江麟一直以为,父亲失散一生的妻子如今怎么也该有三四十的年纪,不可能是个芳华正茂的小姑娘,他甚至怀疑林迢迢会不会是父亲早年流落的女儿,但一番问询,年纪同样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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