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泣不成声,可怜巴巴,像快断了气的猫儿。


    裴韫凤眸幽深地盯着她,薄唇上的水光艳润至极,使得他整个人透出一股邪气。


    兴许是崔夫人安排的生子秘方刺伤了他,又或许是明日便要离京同林迢迢分开,裴韫很是尽心尽力,也越发熟能生巧,深知如何更能讨她欢心。


    林迢迢不知不觉间,逐渐适应了大少爷的存在,居然有好几回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那种欢欣喜悦流淌在四肢百骸里,让她骨软筋酥,意识也如破碎的月光在他怀中沉浮。


    裴韫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潮密窒息,仿佛被扼住了咽喉,他半是痛苦,半是痛快地叹了口气,“迢迢,我快被你咬死了……”


    方才还骂他是狗。


    结果她咬起人来,也不遑多让。


    一个时辰后,云销雨歇。


    裴韫抱着怀中人,吻了吻她泪湿的眼睫,“明日我要离开了。”


    冷不丁一句话,生生将人从昏睡中叫醒。


    林迢迢内心狂喜,来了来了!重头戏终于来了!


    她面上不敢表露分毫,“那祝大少爷一路顺风?”


    “怎么,你就不想与我同去?”


    轻飘飘一句问话,差点把林迢迢吓死。


    她赶紧捂着肚子,讪讪一笑,“北境危险,奴婢怕死。”


    她还要假孕跑路呢,跟在裴韫身边,她还怎么跑?


    裴韫完全接受她的贪生怕死,轻笑出声,“在我身边,我没死,你便死不了。”


    话虽如此,裴韫也不勉强,战场之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安全。


    裴韫见她摸着肚子,安抚道,“你放心,若我此番大难不死,我会赐你一个孩子,让你往后有所倚仗。”


    除了孩子,他还会给她更多。


    哪知林迢迢竟比他还心急,“现在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吗?”


    裴韫眼神顷刻暗了下来,抬腰戳上她柔软的肚皮,“你从前对生子一事,不是避之不及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韫不得不警惕起来。


    林迢迢嘤哼一声,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忙找补道,“女人生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奴婢当然害怕了,可大少爷即将远征,不知何时归来,奴婢想要一个孩子傍身,万一……也好留个念想。”


    她说得情真意切,两颗晶莹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瞧着好不可怜。


    裴韫微怔,不知想到什么,冷硬的心肠软了几分。


    “孩子的事不急。”


    裴韫抬手为她拭泪,“孕中妇人心思敏.感,我若不能时刻在你身边,以你这般爱哭的性子,一日不得哭上好几回。”


    他语气难得温柔。


    林迢迢很是诧异,裴韫这话听着,像是很懂的样子。


    “大少爷又骗人,你怎知有孕的女子爱哭?”


    话一出口,林迢迢就后悔了,这些话实在僭越,有窥.探对方隐私之嫌,她当即闭了嘴。


    帐中有片刻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响起男人自嘲般的笑声,“我如何不知,当年……我母亲便是如此。”


    林迢迢从未听他主动说起自己的母亲,只知如今的崔夫人,是裴韫的姨母,而非亲生母亲。


    至于裴韫的生母,早在很多年前便仙逝了。


    周围的空气逐渐凝重起来。


    裴韫闭上眼,远久的记忆如破出水面的泥沙,顷刻将他的世界蒙上一层朦胧的灰暗。


    那是顺景十一年。


    北境烽火狼烟,战乱不休,父亲永毅侯远在边关,母亲大崔氏怀着身子,挥泪送别父亲。


    从生机勃勃的春日,熬至萧瑟寒冷的深秋,父亲不在的两百多个日夜,是年幼的他陪伴母亲,熬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


    那时母亲牵挂父亲,忧思过重,时常恶心呕吐,梦魇惊醒,后来月份大了,身子渐沉,夜里不得翻身,稍有动作,小腿便抽搐难忍。


    一面是对丈夫的牵挂忧虑,一面是孕中身体的痛苦,母亲日日以泪洗面。


    裴韫第一次知晓,女子怀胎是一件如此辛苦的事,可他那时太小,许多事情力不从心。


    到母亲怀胎的第七月,他们终于盼得父亲凯旋而归。


    可等到的却是父亲带着柳青莲母子登门,是父亲为了柳青莲,以兵权为筹码,向顺景帝求得平妻之位。


    圣旨送到勇毅侯府时,大崔氏当场动了胎气,送进产房后,太医和稳婆都说崔氏忧思过重,以至胎像不稳。


    崔氏苦苦煎熬了半个时辰,最终血崩而亡,连那成型的女胎也惨死腹中。


    从始至终,永毅侯没有回头看过崔氏一眼。


    他欢欢喜喜筹备婚仪,迎娶他的心上人……


    从此,裴韫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妹妹,也没有了父亲。


    罗帐中,裴韫眉骨压得极低,并不愿回想这些。


    林迢迢窝在男人怀中胆战心惊。


    她不知裴韫为何要同她说起这些隐秘。


    虽说高门大户,哪家没点腌臜事,可这是裴韫的隐秘,就这么告诉她了,莫不是想好了杀人灭口?


    一想到这种可能,林迢迢的身子忍不住开始发颤。


    “迢迢莫怕。”


    裴韫温热的掌心抚着她的脊背,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相信自己是真正抓住了她。


    半晌,裴韫低哑沉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些痛苦。”


    林迢迢有些话说得很对,他这样的人,的确不该娶妻。


    倘若所娶非所爱,他或许也会成为第二个父亲,既如此,倒不如不娶的好。


    从今往后,他只有林迢迢了。


    若此番他平安回来,他会和她相依相伴,直至死去。


    他和她之间,再不会有第三个人。


    第37章 有孕。


    天亮之前,裴韫从床榻上醒来。


    他几乎一夜未眠,怀里的人却因累极,睡得很沉。


    裴韫忍不住低下头,在林迢迢发间、脸颊、唇.瓣、颈侧……落下一个个细密缱绻的吻。


    眼看起势了,他方止住亲吻,从她心间抬起头来。


    如同告别,他静静凝盯着少女的睡颜良久,终是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然而步子刚迈出去,袖口便被什么力道勾缠住了,裴韫回头,就见方才熟睡的少女睁开了眼,正定定望着他。


    “你要走了吗?”睡醒后,林迢迢嗓音还有些哑。


    裴韫薄唇微微勾起,“舍不得我?”


    林迢迢心里一窘,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薄红,“大少爷几时回来?”


    “不确定。”裴韫心情很好,重新坐回床边,“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林迢迢若有所思地“哦”了声。


    三个月啊,足够她跑得远远的。


    “那大少爷保重,千万要平安回来。”


    甜言蜜语,林迢迢最近是越发信手拈来,演技更是炉火纯青,她撑起酸软的身子,在男人清隽侧脸印上一吻。


    “只是大少爷一走,奴婢独自一人,孤苦伶仃,身无分文,在这蘅芷院可怎么过?”


    裴韫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若想要什么东西,就寻刘管事,总归不会短了你的用度。”


    说来说去,就是不愿给钱。


    林迢迢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脸瞬间垮了下去,“那奴婢怎么好意思。”


    裴韫果然难搞,她都这般做小伏低的讨好他了,居然还如此防备着她。


    手里没有实打实的银子,她跑路都不安心。


    林迢迢这回是真生气了,卷起被褥往床角里滚,只留给对方一个黑鸦鸦的后脑勺。


    帐中回荡起裴韫愉悦的笑声。


    他越是笑,林迢迢越是恼火,转过头恶狠狠瞪向裴韫,下一瞬,胳膊被人从被窝里掏了出来,一抹冰冰凉凉的触感套上她的腕骨。


    裴韫执着她的手,眸色温和,“这个补偿给你,可好?”


    又来了。


    谁不知道他裴家的物件儿,旁人只有使用权。


    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


    林迢迢不抱任何期望地坐起身,一打眼就看到伶仃细腕上那只极其通透的翡翠手镯。


    镯子色绿浓匀,润而不黑。


    纵使不识货,林迢迢也直觉这镯子有市无价,定非凡品。


    想到值钱,她赶忙在镯子上摸了一圈,莫说什么裴氏印记,就连一丝一毫多余的刻纹都不存在。


    没有印记,便说明这东西可以卖了换钱。


    林迢迢暗自窃喜,面上却是嫌弃地将镯子牢牢戴在腕上,“勉强凑合吧。”


    相处这些时日,裴韫多少琢磨出她几分脾性,这小姑娘同样吃软不吃硬,有时就喜欢旁人哄一哄。


    哄一哄,她嘴再硬,心肠也是软的。


    不知不觉间,裴韫居然也懂得了如何揣摩她的心性。


    裴韫抚摸着她纤细如葱的手指,“我不在府里时,凭着这只镯子,便无人敢动你分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