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诚然,在外人眼里,裴韫待她极好。


    他给她金银,给她绫罗,照顾她的亲朋,给她旁人无法企及的富贵生活,然而这些于裴韫而言,是随手便能给出的体面。


    金银于他并不奢侈,这是是任何一个女人,入了他的后宅都能得到的东西。


    即便裴韫在人前维护她,保护她,她也不过是他欲.望和权力的投射,这其中又能有几分真心?


    她和他,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这一夜,因为她的避而不答,她的不坦诚,又换来好一顿罚。


    裴韫自认为收住了骨子里的邪劣,行事有所克制,不至于叫林迢迢苦不堪言,却也实打实让她哭了半宿。


    翌日一早,林迢迢顶着一双哭红的眼出了禅房,双腿还有些颤软乏力。


    裴韫难得放下芥蒂,将林迢迢托付给崔夫人照料。


    临走前,裴韫想了想,还是从山门口折返回来。


    望着一言不发的林迢迢,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将林迢迢抱了个满怀。


    良久,他揉着林迢迢的发顶,“等我回来接你。”


    林迢迢觉察到他情绪中的不舍低落,她也没过问他要去做什么,为何离开,又要离开多久,只不太走心地点点头。


    二房的超度法事需要整整七日,这些天侯府众人要在皇觉寺里吃斋念佛,过夜的禅房也都安排在一处。


    昨夜那般大的动静,永毅侯与裴桓等人不是听不见。


    永毅侯当年为爱疯狂,如今仅有一个侯爷虚衔,对裴韫这个极其出色的嫡长子,既管不住,也骂不得,只能选择无视。


    裴桓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他拜托裴韫替他照顾好林迢迢,哪曾想既就照顾到了床上!


    可气归气,恨归恨,孩子的超度法事尚未结束,他不能在这个关头与林迢迢有任何牵扯。


    谢家还存有结亲之意,本已和永毅侯商量好了,这七日只要得空都会过来,替二房那可怜的孩子抄抄经文,结果才第二日,裴韫便有事不来了。


    最重要的目标不在,这皇觉寺也没有久待的必要,谢夫人一早带着谢蓉来与勇毅侯府众人辞别。


    这其中就属郑月兰最难受了。


    这场超度法事看似隆重,花团锦簇,实则人人存了自己的私心,又有谁是真正可怜她的孩子?


    勇毅侯府的人利用她,如今连谢家这个外人,也要利用她孩子的死,图谋两家的联姻。


    这一切深深刺激了郑月兰的心智。


    她指着谢夫人的鼻子就骂,让谢夫人滚,莫在此处惺惺作态,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拆穿谢夫人的意图。


    “不就是想巴结裴韫,想把女儿嫁进来吗?好啊,嫁啊!这侯府最是吃人了,全都嫁进来啊,哈哈哈哈……”


    郑月兰疯得不轻,这番叫嚷撕破了谢夫人最后的体面。


    谢蓉更是脸皮薄,被当众拆穿了心思,又羞又怒,拽着自家母亲的衣袖就要走。


    郑月兰犹嫌不够,追上去指着谢家母女的背影直叫骂,裴桓拦也拦不住。


    柳夫人缀在后头,漠然注视这一幕,嘴角渐渐浮起一抹笑来。


    就让这疯妇闹去吧,反正谢蓉嫁给裴韫,对他们二房半点好处也无,婚事搅黄了最好。


    裴桓也正好有了休妻的借口。


    一场法事,乌烟瘴气。


    崔夫人揉着太阳穴,“我头疼得紧,迢迢,随我去偏殿,帮我按按。”


    到了偏殿,四周总算安静下来。


    崔夫人意味不明道,“如今想单独见你一面,真是不容易。”


    裴韫盯着林迢迢,就跟盯眼珠子似的,若非北境战事重起,裴韫分身乏术,她还真没机会私下与林迢迢说话。


    林迢迢抿唇笑笑,越发沉默了。


    “我也不同你绕弯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崔夫人开门见山道,“这两日情形你也瞧见了,谢家有意将谢蓉嫁过来,而你的存在,多少会影响韫哥儿的婚事。”


    林迢迢十分认同地点点头,“奴婢亦有此顾虑。”


    见她有设身处地为裴韫着想,崔夫人不由对她生出几分怜惜。


    “按理说,为了韫哥儿的婚事,我早该处置你这般蛊惑主君的婢妾,可念在你是韫哥儿心尖宠,我不愿赶尽杀绝。”


    崔夫人捻着佛珠,打量林迢迢的神情,“韫哥儿续弦一事,因为你,因为二房,一时半会怕是还没着落,不若这样,你趁这段时日多与韫哥儿亲近,待你怀上子嗣,我便做主送你到庄子上。”


    林迢迢一愣,似是不敢置信地望向崔夫人。


    崔夫人被她这一眼瞧得心虚,忙安抚道,“你不用担心,送你去庄子上养胎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你能为裴家开枝散叶,裴家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后宅之中处置婢妾的阴私手段,崔夫人怎会不知?


    即便谢蓉不计较,不在乎,那强势的谢夫人也定会出手对付,绝不让任何人抢在谢蓉跟前生下孩子。


    林迢迢是唯一承了裴韫雨露之人,崔夫人自会设法保她,不叫她受了旁人的暗害算计。


    当然,这其中也有崔夫人的私心。


    人心永远不会满足,起先她只希望裴韫可以收用几个通房,留下长房血脉即可。


    但真当裴韫有了通房,她又开始期盼裴韫娶一门贵女为妻。


    如今续弦人选有了,崔夫人又想要多子多福。


    最好是赶在裴韫奔赴北境之前,将这几件事一起办妥。


    所以林迢迢的孩子得生,裴韫与谢蓉的婚事亦不得有误。


    谢家不喜庶出的子女,大不了等林迢迢的孩子生下后,她抱到萱草堂亲自教养,将来绝不妨碍谢蓉孩子的前程。


    为了让林迢迢明白她的用心,崔夫人仔细与林迢迢分辨其中的厉害,至于她的私心,只字未提。


    林迢迢也无所谓崔夫人藏了什么私心,只要能达成她自己的目的就好。


    她正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从裴韫眼皮子底下脱身,崔夫人便及时递出了橄榄枝。


    不就是怀孕吗?假孕也是孕!


    她的避子药,她的滑脉,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但为了不让崔夫人生疑,林迢迢还是故作惶恐地跪了下来,泪盈盈道,“奴婢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个平安,还请夫人救我!”


    作者有话说:


    跑路倒计时……


    第36章 取悦。


    林迢迢在皇觉寺又待了半日,晌午,崔夫人派人传话,叫她太阳落山前回府。


    对外美其名曰,裴韫公务繁忙,身边少不得贴心人照顾,只有照顾好了裴韫,裴韫方能腾出精力应对北胡,如此冠冕堂皇,永毅侯没法儿说个不字。


    临走前,崔夫人特意带她去正殿求签,说是午憩时梦见了观音娘娘送子,想着来摇支签更为稳妥。


    崔夫人虔诚上香祈祷一番后,得了支中签,她不死心,又求了一次,这回竟得了个中下签。


    崔夫人吓得六神无主,央求住持圆慧法师为她解惑。


    圆慧法师已年近古稀,据说佛法高深,解签相面很是灵验。


    圆慧法师得知崔夫人是替嫡子求子,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林迢迢身上。


    不知为何,圆慧法师这一眼睇来,如鹰视狼顾。


    林迢迢顿觉脊背发凉,仿佛所有秘密在对方面前都无所遁形。


    但其实圆慧法师生得很是慈眉善目,出于礼数,林迢迢双手合十朝对方行了一礼。


    圆慧法师微微一笑,“老衲观女施主的面相,倒不似凡人。”


    此话一出,林迢迢心头突的一跳。


    崔夫人极其信仰佛法,对圆慧法师亦推崇备至,闻言忙拉过林迢迢,让圆慧法师瞧个仔细,“还请方丈为这丫头瞧瞧,可是个有福之人?”


    崔夫人其实想问,林迢迢究竟能不能为裴韫开枝散叶。


    圆慧法师含笑道,“凡事当顺应天命,该来的总会来,强求不得。”


    这话也不知是说与崔夫人听,还是说与林迢迢听。


    崔夫人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此说来,这丫头与我儿没有缘分?”


    “缘分妙不可言,纵使老衲也不能完全参破。”圆慧法师又看向林迢迢,“不过,女施主是该放下执念了。”


    林迢迢不明白,“还请方丈指点迷津。”


    要说执念,她最大的执念,约莫就是回家了。


    她并非此方世界之人,就该回到她原本的世界,这难道也算她强求吗?


    圆慧法师含笑不语。


    林迢迢云里雾里,索性也给自己求支签。


    摇签的过程中,她跪在蒲团上,脑海里一会儿闪过爸爸妈妈,一会儿又是江临,几道人影交错来回,以至于她心浮气躁,不能完全沉静下来。


    竹签掉落在地时,林迢迢看也不看,随手递给圆慧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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