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几个婆子开始往书房里抬水。
裴韫束发的玉冠被林迢迢拽下,不知丢去了何处,此刻他长发不成章法地披散下来,倒有几分餍足后的潇洒俊逸。
婆子们胆颤心惊地跪伏在地,拾捡地面上的画像名册,不敢往屏风围起的方向多看一眼,归整好物件,便匆匆退出房门。
书房门合上,杏儿凑了上去,“怎么不唤奴婢进去服侍姑娘?”
林迢迢承宠当夜,崔嬷嬷耳提面命,教导杏儿好些规矩,如今正到了用武之地。
婆子们却递给杏儿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林姑娘如今可了不得了,有大少爷在里头,轮不到咱们。”
不怪婆子们大惊小怪,裴韫自己也觉荒唐。
他长这般大,都还没这般好脾气地伺候过人,林迢迢是头一个。
实在是她的模样太过狼狈,合也合不上了。
裴韫给她擦洗后,随手扯来挂在屏风上的黑色鹤氅将人卷起,重新抱回腿上。
林迢迢挨了一顿罚,不敢再作,对方让她看什么,她就看什么。
但如何挑选高门主母,她真不会。
她什么东西,还去挑剔人家。
裴韫俊脸蹭着她乌发,“她们家中皆知晓我院里情形,是自愿求嫁的,你且选个喜欢的。”
这对一个通房来说,无疑是极大的体面。
林迢迢看着眼前的画像,无一不是正值妙龄的少女,且论家世,论实权,一百个林迢迢都比不上。
林迢迢垂着眼睛,神色恹恹。
不禁在想,究竟是她们自愿嫁,还是她们的父兄尊长推着她们嫁?
“怎么了,是这些都不喜欢?”裴韫侧眸看她,又换了一批画像。
家世相对逊色许多,多是五六品官家的小姐,没有强大世家背景,放到后宅,纵使来日与林迢迢起了冲突,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林迢迢心头五味杂陈。
裴韫索性将这些全都撤下,“实在选不出,就等皇觉寺祈福当日,你再掌掌眼。”
“大少爷。”
林迢迢嗓音轻缓,听不出喜怒,“您一定要娶妻吗?”
裴韫眉梢微挑,“不高兴了?”
他在她唇上轻啄,掌心抚着她的小腹,“总要为你将来的子嗣考虑,他们需要一个家世清白的嫡母。”
他心里满意她的小性子,却仍要告诫一句,“这种时候,莫要争风吃醋。”
娶回来,也不过是一个支撑门庭的摆设,世家贵族向来如此,哪儿那么多的情情爱爱。
“大少爷误会。”林迢迢坦然摇头,“奴婢并无争风吃醋的心思,奴婢只希望,大少爷莫要辜负你的妻子。”
裴韫娶妻,不是她林迢迢娶妻。
要么不娶,既要娶自该担起责任。
裴韫半玩笑道,“你倒善解人意,越发有个侍妾的样子了。”
林迢迢的心又是一沉。
半晌,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她努力适应这个时代两年,到头来,她始终还是游离在这个时代之外。
其实她没有错,裴韫也没有错。
他们只是三观不同,沟通不来。
可林迢迢总是不死心,“大少爷何必顾虑我一个通房的想法,您已决意娶妻,自有妻子为你生儿育女。”
裴韫自个儿说过,他收用通房是为了绵延子嗣,过去他没有妻子,找上了她,如今有那么多门当户对的贵女,对他趋之若鹜,裴韫应该放过她了。
裴韫脸上笑意全无。
林迢迢全然无视,凝着他的眼,“大少爷,我同您说过,我不做妾,其实还有一点……我绝不与人共侍一夫。”
林迢迢不奢求这个世道有所改变,她只求守住本心,做她自己。
可这样微末的一点要求,在裴韫这种人眼里,又该是她不识好歹了吧。
果不其然,裴韫握住她细腰的大掌陡然一紧。
林迢迢蹙眉,忍着疼,“大少爷,我就是这般蛮不讲理,得寸进尺的人,我做不了贤良淑德的解语花,我不做妾,也不想做劳什子通房,我也不喜欢自己的丈夫纳妾,将心比心,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糟蹋其他姑娘……”
“够了!”
裴韫终于爆发,用力将她甩在一旁。
林迢迢跌坐在地,摔得胳膊有些疼。
裴韫冷眼睥睨着她,血液在胸腔中暴戾地翻涌着。
他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从她口中听这些的。
“想来是我太抬举你,叫你蹬鼻子上脸了。”
一个奴婢。
区区一个奴婢而已。
她怎敢拒绝他的好意,她怎么敢的?
裴韫心情烦躁,“滚出去,无召不得在我跟前碍眼。”
林迢迢习惯了他发作时的模样,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你……”望着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裴韫堵在胸口的郁气更重了。
出了书房,林迢迢独自行在廊下。
“姑娘。”杏儿急急忙忙追上来,看清她的脸呆了呆,“姑娘,你……你怎么哭了?”
林迢迢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冷的湿痕。
“哦,出来时不小心被风雪迷了眼睛。”
“那姑娘快回屋,屋里暖和。”某些方面,杏儿总是迟钝一些。
这种迟钝,持续了两日。
两日里,裴韫没再踏足过林迢迢所住的东厢房。
准确来说,压根就没回过蘅芷院,回府了,也只是去萱草堂同崔夫人请个安,便又匆匆离开。
杏儿终于觉察出异常。
自林迢迢承宠后,大少爷公务再忙,夜里都会回来瞧上一眼,从未有过这般情形。
想到那晚林迢迢独自从书房里出来,红着眼睛的模样,杏儿心头咯噔一跳。
难道是姑娘做了什么事,惹得大少爷厌弃了?
不要啊,她跟着林迢迢,才刚体会到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呢,转眼这种好日子就要离她而去了?
杏儿不安极了,忙去外院,状似不经意地四处打听,果真探听到了消息。
崔夫人已经帮裴韫掌过眼,选定了谢家二姑娘做裴韫的续弦。
裴韫这些天去萱草堂请安,谢家二姑娘也在场,双方已经见过面了。
这可将杏儿吓坏了,当即跑回蘅芷院与林迢迢通气,“姑娘,不得了,谢家二姑娘要嫁进来做大少夫人了!”
林迢迢半点不急,“管他呢。”
她漫不经心吃着一碟云片糕,脸上没有表情。
“哎呀,你还吃!”
杏儿抢过她手里的糕点,“大少爷好几日不来了,你也不着急,那谢家二姑娘可是大少夫人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她嫁进来,你就没好日子过了。”
关于裴韫收林迢迢为通房这件事,杏儿有所耳闻,据说是因为林迢迢生得与大少夫人相似。
眼下来了个大少夫人的亲妹妹,论相似,林迢迢能比得过谢蓉这个亲妹妹?
“到时候这蘅芷院就是谢二姑娘的地盘了,迢迢姐,我们要被扫地出门了!”杏儿越说越激动。
林迢迢撇撇嘴,“那我们就走嘛。”
她求之不得好吗?
之前她上蹿下跳都没能让裴韫厌弃她,如今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被赶出去,简直是做梦都要笑醒的程度。
林迢迢也确实笑了,走到内间,从床底下扒拉出了一下小匣子,匣子里有变卖首饰换来的一些碎银。
杏儿还在絮絮叨叨,“咱们不能这样,迢迢姐,大少爷他不来,你就主动些,不然咱们做些吃食送到大少爷跟前……”
林迢迢假装听不见,数了二两塞到杏儿手里,“喏,散伙费,你收好。”
杏儿目瞪口呆,“迢迢姐?!”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林迢迢摆摆手,“你放心,被赶出去的只有我,你争气些,说不准还能去伺候谢二姑娘,那才是你天大的福气。”
“胡说八道。”杏儿居然气哭了,抹着眼泪道,“我杏儿才不是那等朝三暮四,朝秦暮楚的奴婢。”
逗得林迢迢哈哈大笑。
这一笑又让杏儿愣在原地。
这似乎是林迢迢来到蘅芷院后,第一回 这般开怀大笑。
杏儿忍俊不禁,跟着笑了会儿,但其实她还是想哭,“迢迢姐……”
“好了,这多寻常的一件事。”
林迢迢拍拍她的肩,仿佛失宠的是杏儿不是她,“我不过一个通房,主子眼里的猫猫狗狗,我认得清自己,难道还要奢求大少爷为了我一个通房,一辈子不娶妻不纳妾?”
那夜其实还有些话,林迢迢欲言又止,没能说出来。
她想过问他的,倘若真的那般喜爱她,那般的放不开手,为何还要娶妻。
可这话林迢迢也明白,说来只会惹人发笑。
裴韫娶妻,不管这背后所谓的苦衷,所谓的良苦用心,说出来有多么天花乱坠,听起来对她多么情深义重,林迢迢心里都很清楚,本质上,裴韫就是看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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