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嬷嬷叉着腰,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春草被讽得面色惨白,唇瓣嗫嚅,半晌说不出话。


    林迢迢大为震撼。


    她自然相信春草,春草知道郑月兰的忌讳,又那般努力跟着她识字,还想攒钱赎身,怎么可能明知故犯,同裴桓搅在一起?


    况且昨夜裴桓本就不正常,对着她伪装过的丑脸,还能一口一个嫂嫂拽她入帐,更何况是春草?


    可春草根本无从辩驳,哪怕她反反复复哭诉自己的无辜,旁人也只会高高在上指责她心术不正,图谋上位。


    就因春草卑贱,所有人都认定她起了攀附之心。


    总之,谁也不认为是裴桓的错。


    郑月兰也不相信是裴桓犯错。


    王嬷嬷大手一挥,“你这般的浪蹄子,合该卖到春风楼去!”


    庭院里的啜泣声有一瞬静止。


    同样被发卖,她们这些人还不至于沦落到风月之地,唯独春草,她勾.引二少爷,触怒二少夫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郑月兰此举杀鸡儆猴,告诉众人,谁也别想通过腌臜手段上位,即便真得了主子临幸,也会被毫不留情地发卖出去。


    还是发卖到春风楼那种地方,到了那里,结局可想而知。


    春草颓然跪伏于地,她不再哭泣,而是抬起一双空洞洞的眼眸望向不远处。


    那是汀兰院主屋的方向。


    眼下房门紧闭,断绝了春草最后求饶的希望。


    春草突然笑了笑,凄凉绝望的笑声散在寂寂寒风中,莫名瘆人。


    这一幕看得林迢迢很不是滋味,她犹豫片刻,就要站出来。


    昨夜之事,她可以证明是裴桓酒后发疯。


    然而林迢迢脚步才迈出去,惊呼声乍然响彻云霄。


    她愕然望去,就见春草蓄力朝一旁的廊柱狠狠撞去,少女额角顷刻撞破,鲜血四溅。


    庭院里等候发卖的皆是一群小姑娘,纷纷尖叫出声。


    郑月兰坐在屋里,捂着小腹,忽然觉得一阵酸。


    她曾经也像她们一样,以为只要听话,只要乖顺,只要一心扑在丈夫身上,她就能立足,能过上好日子。


    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丈夫有别人。


    可有了别人,她的日子只会举步维艰,夫家,娘家,都会看不起她,责怪她连一个男人的心也笼络不住。


    “不是我的错……”郑月兰喃喃自语,“都是她们的错,是她们不该……”


    她对着自己说,空洞漂亮的眼眸里,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庭院外,王嬷嬷也错愕一瞬,旋即恢复如常,让人赶紧处理春草的尸身,以免血腥气冲撞了二少夫人。


    春草被拖下去时,身体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林迢迢盯着血痕,脑中嗡鸣,一颗泪水茫然从眼角溢出,无声滴落。


    又死人了。


    莫名其妙的,又死一个。


    强烈的无力感在这瞬间如潮水涌来,林迢迢紧抿的唇隐隐颤抖。


    很快,这种无力被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裹挟。


    她本可以救春草的。


    但她犹豫了。


    犹豫的那瞬间,她在权衡,在考量,在想是否会牵连自己,在想这样做值不值得。


    她就迟了这么一点点。


    那个老实努力的春草怎么就寻死去了?


    林迢迢低着头,心乱如麻,忍不住开始追溯前缘,想着倘若昨夜她没有慌乱逃窜,而是请郑月兰过去,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是……


    可是她若去请了郑月兰,难保不会将自己牵连进去……


    林迢迢越想越乱,鼻头越来越酸。


    这谁能想到,裴桓都被她一花瓶砸晕了,居然还能睡丫鬟。


    睡便睡了,还要连累这么多人。


    林迢迢光是想想,拳头就硬了。


    可这是古代,是权贵至上的社会,她们这样的小角色,连为自己辩驳两句都是错。


    而这样的日子,林迢迢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她止不住地难过,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簌簌滚落。


    “发什么呆!”王嬷嬷的呵斥打断了她的恍惚。


    人伢马上就要来了,王嬷嬷要挨个清点核对丫鬟们的身份,见林迢迢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肯配合,王嬷嬷满脸不耐推了她一把。


    林迢迢后退两步堪堪站稳,嗓音平静道,“我赎身了,我不再是汀兰院的奴婢。”


    想要活下去,不被买卖,她只能咬死这个说辞。


    王嬷嬷哈哈一笑,“莫要诓人了,你户籍有异,没法还籍。”


    林迢迢愣了愣,原来这事儿她们都知道了?


    她也才刚知晓而已。


    脑中思绪飞转,林迢迢道,“嬷嬷,我原就是少夫人的大丫鬟,可否容我见少夫人一面再……”


    或许,郑月兰能看在过往情分上,对她网开一面呢。


    无论如何,事在人为,总要争取一下。


    王嬷嬷的话却又一次将她打入谷底,“少夫人身子不适,哪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郑月兰就在屋里,对外头的动静一清二楚,若真想留林迢迢,她不会一声不吭。


    王嬷嬷让林迢迢死了这条心,核验身份时,又突然伸手捏住林迢迢的脸,摸来摸去,像在寻找什么。


    林迢迢下意识别开脸,就被另外两个粗使一左一右按住肩头。


    “莫挣扎了,让老身我仔细瞧瞧,你究竟是不是林四丫。”


    王嬷嬷毕竟有些年纪,阅历较多,也曾听闻江湖上有些易容改面的手段,林迢迢身份有异,她自然要谨慎应对。


    只是摸了个遍,并未摸到什么传闻中的人皮面具,王嬷嬷不死心,又叫人打了盆水,用打湿的帕子往林迢迢脸上擦去。


    至此,林迢迢彻底慌了。


    到底年纪小,没能完全隐蔽自己的情绪,王嬷嬷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愈发肯定林迢迢有猫腻。


    若能揭穿林迢迢这位昔日大丫鬟的真面目,她又能在郑月兰跟前立个大功。


    王嬷嬷加快动作,三两下擦去林迢迢脸上的黄粉斑点,露出一张不施粉黛,依旧艳光流转的芙蓉面。


    她生得极白,白得近乎透明,日光一照,竟能透出琉璃般的柔润光彩。


    偏偏这份容色没有半分谄媚讨好之态,清澈的桃花眼里透出一股倔强,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温婉娇柔,也不似郑月兰的明艳张扬,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媚与烈。


    哪里还是过去她们印象中又黄又土的小丑奴?


    看清她模样,所有人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王嬷嬷可是府中老人,见识也比旁人多些,她瞳孔狠狠一颤,震惊之色尤甚。


    “你……你……”


    王嬷嬷指着她,想问她怎么生得与已故大少夫人如此相似,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牵扯到了裴韫,她万万得罪不起。


    王嬷嬷转而怒声骂道,“好你个林四丫,果真胆大包天,说,你扮丑示弱,是不是居心叵测,想以此接近二少爷?”


    郑月兰听到动静,捂着小腹从屋里出来,看到林迢迢的真容时,被辜负欺瞒的怒火瞬间点燃。


    林迢迢知道躲不过去,坦然与郑月兰对视,敛衽行礼,“二少夫人。”


    死到临头了,也不求饶?


    郑月兰阴沉的目光死死盯着林迢迢。


    她又想起之前,裴桓来她屋里用膳,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多看林迢迢几眼。


    难道从那时起,林迢迢就已经勾搭上了自己的丈夫?


    可过去两年,林迢迢尽心尽力侍奉的画面也历历在目。


    “你为何骗我?”她问。


    林迢迢低着头,没说话。


    她又能说什么呢?说她伪装欺骗这么久,只是为了避免麻烦,老老实实领一份差事,努力攒钱赎身吗?


    郑月兰会相信吗?


    她的沉默让郑月兰心烦意乱,最终闭上眼,“将这贱婢拖下去……发卖春风楼!”


    不管林迢迢是否居心叵测,她这样的人,万不能继续留在府中。


    郑月兰将此事交给嬷嬷去办,之后不敢再看,扭头就走。


    王嬷嬷寻了麻绳,像套住牲口一样捆了林迢迢双腕与脖颈,另一端紧紧握在手中,拽着人往外走。


    这一路又招惹了无数目光。


    尤其林迢迢的那张脸,根本藏不住,不少人对她指指点点,更有甚者揣测她是不是早与二少爷有了首尾,这才惹得二少夫人震怒。


    听说二房大肆发卖奴婢,杏儿也从膳房里偷跑出来看热闹。


    乍然瞧见林迢迢,杏儿瞪大了眼。


    这不是一早在蘅芷院撞见的那个美婢吗?


    这可是她的赏钱啊!


    杏儿赶紧跑上前,逮着人就问那是谁,犯了何事,又要去哪儿。


    旁边好事的仆婢唏嘘道,“那是二少夫人身边的迢迢呀,没想到她原来生得这般美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