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琴小脸倏地惨白,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
林迢迢对天发誓,“此话绝非危言耸听,我在二少夫人身边待了两年,她是何品性我再清楚不过。”
于她有利者,她自善待。
可若阻了她的青云路,她也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抱琴在郑月兰那种人眼里,就是一个小奴婢,抬手便能碾死的蝼蚁。
除非抱琴可以得到裴韫的宠爱,能让裴韫为了她分出心神护她,让她免遭郑月兰的暗害。
“迢迢,谢谢你,我、我再想想……”
抱琴心神微乱,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惶恐,她的脸色越发苍白,胃腔里似有岩浆翻涌。
“不、不行了,我好难受。”抱琴来不及与林迢迢多说什么,推开她直奔一旁的草丛呕吐起来。
吐了片刻,紧接着腹部一阵绞痛,顾不得体面,抱琴又急忙奔向恭房。
好一番上吐下泻,等抱琴再出来时,人已成了柳条,风一吹就能倒。
林迢迢心中狐疑,嘴上趁热打铁道,“看样子你今夜没法侍寝了,我先带你回房歇息。”
抱琴无可奈何,侍奉大少爷的机会难得,可她眼下无法强撑,只好顺着林迢迢的话,先回房歇息,又托另一个婢子惜画转达崔嬷嬷一声,就说她身体抱恙,改日再去给大少爷请罪。
惜画一脸茫然道,“可是,已经有人去蘅芷院伺候大少爷了啊。”
抱琴回想今夜给自己送饭菜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漂亮的杏眸冷了几分,转而叹气,“罢了,这是我的命。”
机会就在眼前,她还能生生着了别人的道,被人算计,只怪自己愚蠢。
林迢迢见她不愿多言,隐有猜测,又宽慰了抱琴几句,就去给抱琴煎一副止泻止吐的汤药。
半个时辰后,抱琴的汤药刚服下,蘅芷院便乱了。
崔夫人派去打探情况的婆子跌跌撞撞回来复命。
“不好了,蘅芷院死人了!”
第3章 他的小通房?哪个?
蘅芷院,仆婢们跪倒一片。
林迢迢与抱琴相扶来到院外,只瞧一眼,双双头皮发麻。
庭院正中倒着一具年轻女子的尸首,红纱薄裙,死不瞑目,脖颈上一道鲜红的血迹异常醒目,血迹顺着颈动脉汩汩往外流淌,逐渐渗透到青石板的缝隙中。
死者是锦书。
白日才在膳房见过的锦书。
这是林迢迢十八年来,第一次见到死人。
饶是来的路上她做尽心里建设,乍然窥见这阴森血腥的一幕,还是吓得她双膝发软。
抱琴的情况比她更糟,又要吐了。
林迢迢视线扫到主屋前手执利剑的男人,赶忙捂住抱琴的嘴,不叫她在此失态。
凭借过人的第六感,林迢迢直觉那男人不好惹,此刻更不是看热闹的时机,她拽着抱琴闪避到人群中,装模作样跪倒,头埋得极低。
虽说她是现代人,可在这该死的讲究尊卑的封建社会讨生活,她晓得什么叫能屈能伸。
眼下她敢梗着脖子傻站着,说不准那个浑身煞气的男人就要拿她和抱琴泄愤,一剑戳死一个,跟西瓜似的。
蘅芷院的管事老刘浑身觳觫,劝大少爷消消气。
林迢迢斗胆,躲在阴暗的角落中偷眼瞧了瞧这传闻中的大少爷裴韫。
她看不清脸,脑海中只有个大致的轮廓。
男人绸缎般的墨发披散,玄色寝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壁垒分明的腰腹若隐若现,腰带微束,其下隐约是紧实修长的双腿。
林迢迢的目光不受控制下移,瞧见了男人赤.裸冷白的双足。
忽略他手中染血的长剑,倒也算秀色可餐。
裴韫未曾料到这种时候,还有人敢悄悄打量他,狭长凤目微眯,煞气不减反增,比寒夜孤月还要冷上三分。
“拖下去,清理干净,莫脏了我的地。”
他淡声吩咐,长剑随意掷于地面。
侍卫装扮的飞羽应是,转头吩咐小厮过来收尸,紧跟着就有仆婢端来水盆布帛一点点擦拭地上的血迹。
飞羽又将锦书送来的参汤交给蘅芷院管事,命他详查参汤中毒药的来源。
至此,林迢迢约莫明白了事情始末。
锦书给抱琴下药,害得人上吐下泻,她自个儿顶替抱琴来给裴韫侍寝,又给裴韫下药,这才被裴韫当场斩杀。
只是,锦书那般倾慕大少爷裴韫,应当不至于下什么夺人性命的毒药,至多是些助兴之物……
反正裴韫都是要收下通房的,怎么睡不是睡,这人却二话不说把人抹脖……
林迢迢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立场去议论谁是谁非,只想尽快离开这吃人的侯门大院。
抱琴显然也明白发生了什么,拉着林迢迢衣摆的素手抖个不停。
“赎身……我也要赎身……”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从来不知大少爷温雅清冷的皮囊下,竟是一副恶鬼心肠!
如今看来,也不知大少爷对亡妻情深不悔的传言又有几分真假?要知道大少夫人,也是离奇死在了新婚夜。
难不成,大少爷有何怪癖,不容任何女子近身?
想到大少爷二十七岁仍后院空悬,无妻无妾,连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抱琴忽然就觉得自己发现了大少爷不为人知的隐秘,雪白的脸颊立时淌过两串泪痕。
大少爷不喜女子近身,那她怎么办?
林迢迢说的对,待在侯府虽能得一时荫蔽,短暂的富贵荣华,可她们在主人眼中,仍是最卑贱的奴婢,是他们脚边的一条狗。
主人高兴时给你两分宠爱富贵,不高兴时,她们这样的卑贱之人,连给自己争辩的机会也无。
锦书或许是犯了错,可万一她是奉崔夫人之命才如此行事……
大少爷却没给对方任何辩解开脱的机会。
她们的性命,无人在意。
想到今夜本该是自己来侍寝,若非锦书设计取代自己,眼下被人用一卷破草席卷丢进乱葬岗的就是自己,抱琴便冷汗涔涔,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
随着锦书的尸体被人抬走,蘅芷院恢复平静,除了跪在地上清洗血迹的仆婢,其余人皆被管事遣散。
林迢迢扶着腿软的抱琴溜得飞快。
她却不知,在她转身之际,一道黏腻的目光开始紧紧缚住她的背影,在黑暗中逐渐织就成网,将她无声笼罩其中。
裴韫轻轻牵动唇角。
好个“貌丑”胆大的小奴婢。
白日在廊下匆忙一瞥,他便心生疑窦,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裴韫当即派飞羽详查这小丑奴的底细。
此奴户籍文书上的名字叫林四丫,两年前卖身裴府,在此之前,曾被拐进春风楼,恰好与他遭遇刺杀躲入春风楼的时间吻合。
入裴府时,此奴长了心眼扮丑装笨,在外院做了三个月的粗使,而后因缘际会得到郑月兰赏识,成了郑月兰最器重的大丫鬟,改名林迢迢。
“林迢迢……”
裴韫将这个名字在口中过了一遍,小丑奴故作畏缩,落荒而逃的背影,逐渐与记忆中胆大包天冒犯他的少女重合。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是该想想,如何清算那笔账,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人,在得罪他后,还能好好活到现在的。
想当初他落了难,又因看了她的身子,许诺让她进门做妾,她却不领情,还敢伤他。
如今倒好,林迢迢连给他裴韫做妾都不配。
*
离开蘅芷院后,林迢迢就与抱琴分道扬镳。
不出意外,郑月兰该找她了。
无非是询问蘅芷院的事,林迢迢掩去与抱琴的私交,一五一十回禀。
郑月兰此刻也披头散发,显然是睡下后,听到动静爬起来听消息的。
得知是侍寝的锦书死了,郑月兰明亮兴奋的眼眸转瞬失落。
听说有人给裴韫下药,她还以为裴韫会死。
结果死的就是个奴婢啊。
郑月兰心道无趣,挥手让林迢迢退下。
那一刻,林迢迢心头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何感受。
或许只有在她们这些同为奴婢的人眼里,才会觉得锦书的死,是顶天的大事。
林迢迢没和往常那般奉承宽慰郑月兰,沉默着退了出去。
回房途中,她愈发坚定赎身出府的念头。
当晚林迢迢打了水,仔仔细细沐浴一番,洗去周身无形的血气,露出底下薄瓷般的雪肤。
她其实生得并不难看,相反,她有张极为柔美的脸蛋,桃花眼,花瓣唇,眼角还有一颗朱砂泪痣,身段亦玲珑有致。
正是发育长身体的年纪,还有不小的潜力,若非如此,当初她也不会被歹人盯上,拐卖到青楼那种地方。
自此林迢迢不再以真容示人,至于穿越时穿的那身短袖短裤,也被她压箱底了,再热的天都不敢翻出来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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