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旁人,就看裴桓,他都要当爹了,你呢?”


    “我知你情深义重,奈何谢蘅那姑娘命苦,没有福气,如今两年过去了,你也该朝前看,往后日子还很长,我只盼你身边能有几个可心人,能为你诞下一儿半女就更好了,如此我也算对得起你故去的母亲。”


    事已至此,崔夫人给了抱琴一个眼神。


    抱琴意会,乖巧跪在裴韫身侧,杏眸潋滟,螓首微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和锦书,各有千秋,皆是崔夫人精挑细选的通房人选,只要裴韫点头,今晚便能开了脸送到蘅芷院里侍奉。


    裴韫看也不看,“此事不劳姨母费心。”


    至此,他也算明白崔夫人的用意,不顾崔夫人的呼唤,头也不回阔步离开。


    至于那盏茶,裴韫一口未用。


    崔夫人怔在原地半晌,仿若被抽去浑身气力跌坐在圈椅里。


    崔嬷嬷从屏风后绕出来,打发抱琴先退下,而后递上一盏温水,帮崔夫人顺气,“夫人放宽心,大少爷早晚会明白您的一片苦心。”


    崔夫人摇头垂泪,“他始终怨恨我。”


    怨恨她明知大崔氏是被勇毅侯与外室柳氏气死的情况下,还是在大崔氏头七时,与勇毅侯厮混到了一张榻上,以此嫁入侯府。


    彼时裴韫只有六岁。


    那时的裴韫,先是亲眼目睹自己母亲身怀六甲惨死房中,而勇毅侯却日日沉溺温柔乡,未曾回头看亡妻一眼。


    最后,就连唯一亲近的姨母,也选择了背叛,这对伤痕累累的裴韫来说,又是沉重一击。


    此后,裴韫性情大变,原本爽朗活泼的小郎君变得日渐沉默,同她的关系也愈发疏离,甚至冷漠。


    再一晃眼,他便长成如今威严深重,不近人情的裴都护了。


    可当年之事,她能有什么办法?


    倘若不是为了姐姐,为了姐姐的孩子,她何苦赔上自己的青春年华,抛弃身为名门贵女的清高,做下这等勾.引姐夫的不耻之事?


    裴韫是她看着长大的,幼年时裴韫还总会围着她打转,一口一个姨母地唤着,这样活泼可爱的孩子,她如何能弃之不顾,眼睁睁看着柳氏与柳氏的孩子将他生吞活剥了去?


    这勇毅侯府是靠着姐姐,靠着崔氏一族撑起来的,哪怕长大后的裴韫不要,她也要为了姐姐守住,绝不容许姐姐的心血落到仇人手中!


    崔夫人哭过一场,用帕子拭泪,再抬眸,已恢复了人前的端庄贤淑,嘱咐崔嬷嬷,晚些送抱琴去蘅芷院。


    “这丫头心性不错,容貌不俗,给韫哥儿做个通房,也不算埋没了她。”


    如今朝局不稳,大皇子邕王与四皇子吴王相争,夺嫡之势愈演愈烈,而裴韫位高权重,必然是双方拉拢的目标。


    两年前,裴韫就因拒绝投效,回京路上刺杀不断。


    征战沙场时刀剑无眼,九死一生,回到汴京还要应对各种明枪暗箭,如此危机重重,不知何时就……


    总之,裴韫必须留后。


    否则待崔夫人百年,她无颜面对姐姐。


    崔嬷嬷领命颔首,忽而想到什么,“抱琴要送给大少爷,那锦书……”


    抱琴相貌清丽,锦书也不差,最要紧的是锦书识字,略通风雅。


    裴韫念念不忘的亡妻谢蘅,就是个冠绝汴京的才女。


    崔嬷嬷想着,或许锦书能得大少爷几分青眼。


    崔夫人揉着胀痛的太阳穴,不耐道,“适才找人沏茶,都不知那丫头上哪儿躲懒去了,关键时候不中用,还提她作甚?”


    再如何风雅识字,到底是个奴婢。


    做奴婢的,就该乖顺听话。


    崔嬷嬷应声是,下去安排。


    刚行至门边的锦书恰好听到这番话,小脸煞白一片,赶在崔嬷嬷出来前闪身躲到廊柱下,一颗心七上八下。


    夫人要提拔抱琴做大少爷的通房?


    那她呢?


    她为了有朝一日攀附上大少爷,迎合大少爷的喜好,这两年没少下功夫识字读书。


    想到就因为自己迟了一步,硬生生错失此等良机,锦书便恨得咬牙。


    都怪林迢迢!浪费她时间!


    *


    林迢迢伺候郑月兰用过晚膳,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好在她离得远,没惊着郑月兰的胎像。


    眼下郑月兰一脸的忧心忡忡。


    崔夫人给裴韫安排通房侍寝的消息已经传到她耳边了,这可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先例。


    定然是因为她们二房有孕,崔夫人急了,这才迫不及待,不管不顾先弄个丫鬟过去伺候。


    不仅如此,崔嬷嬷那里还备下了助孕的汤药,只待通房侍寝后饮了助孕汤,好一举得男。


    这让郑月兰如何不忧心?


    刚诊出有孕时,郑月兰就盼着肚子里的是个男胎,私下里缠着郎中询问,结果大失所望。


    郎中说她这一胎极有可能是女儿。


    女儿就女儿吧,郑月兰也不急的,她还年轻,到时再生就是,谁知道呢,裴韫回来得这般突然,通房安排得也这般突然。


    万一那个叫抱琴的婢子走运,怀子不说,还怀了男丁……


    郑月兰一想,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林迢迢的喷嚏声惊醒了她,郑月兰赶紧把人召回来,要林迢迢再帮忙出出主意,阻止崔夫人的计划。


    林迢迢听得直皱眉,又不好表现出来。


    往日她给郑月兰出的主意,多半是些增加夫妻情.趣的奇技淫巧,妨害不了任何人。


    可郑月兰这次,却希望她出个主意,让抱琴做不成通房,甚至是……让抱琴生不出孩子。


    林迢迢没法恩将仇报去做这等害人的勾当。


    况且勇毅侯府中,还是崔夫人说了算,柳氏有平妻之名,再得宠也罢,始终不能越过崔夫人。


    谁叫崔夫人有个二品封疆大吏的儿子。


    林迢迢只想活着,拿了钱好好的活着,这等高门大院中的恩怨争斗,她不想牵扯其中。


    她只能委婉拒绝,“奴婢说破了天,只是少夫人您身边的小奴婢,哪有同大少爷作对的本事?”


    这不强人所难嘛。


    她真倒霉了,可就没人再帮郑月兰固宠了。


    看着郑月兰逐渐阴沉的脸色,林迢迢补救道,“不若奴婢去劝劝抱琴?”


    她安慰郑月兰切莫忧思过重,且不说抱琴如何,就说裴韫此人,传闻是个对亡妻情深义重之人。


    既为亡妻守节多年,应当不会轻易叫通房乱了心神。


    裴韫未必会答应通房生子一事。


    郑月兰脸色虽沉,也明白林迢迢所言不无道理。


    再者,她的确还是太依赖林迢迢了。


    正如林迢迢所说,她只是个小奴婢,能力有限,可左右不了裴韫床帏间的私事。


    ……要是安排给裴韫的通房,都生得如林迢迢这般就好了。


    她就不信裴韫下得去手。


    郑月兰上下打量林迢迢一眼,而后叹息,挥挥手让她退下。


    林迢迢不知郑月兰的所思所想,决定去萱草堂寻抱琴。


    她猫在后罩房附近守株待兔。


    平日抱琴会经过此处取水洗漱。


    等了不到一炷香,果然看见抱琴袅袅而来。


    但她已经洗漱打扮好了,穿着簇新的桃红夹袄,下着鹅黄襦裙,泼墨青丝挽成发髻,鬓边还有崔夫人刚刚赏赐下来的两朵海棠珠花。


    见到林迢迢,抱琴颇有几分意外,“你怎么来了?”


    林迢迢如今可是二少夫人郑月兰最器重的大丫鬟,崔夫人这处已有所耳闻,让人瞧见了,恐怕要为难她。


    抱琴赶忙拽着人躲在暗处。


    林迢迢也不浪费口舌,直言道,“抱琴姐姐,你想不想攒钱,同我一起离开侯府?”


    抱琴微愣。


    林迢迢握着抱琴的手,神色认真,“过去抱琴姐姐对我有恩,我铭记于心,我手头攒了些银子,等过阵子,我们一起赎身离开,找个平静安稳的小镇落脚,盖个小院,养几只鸡鸭,过点安安稳稳的踏实日子,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自由自在,不用再与人为奴为婢,看人脸色度日。”


    外人听来,或许会觉得林迢迢天真可笑,但抱琴深知她的志向,她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从入裴府的那一刻起,便计划着离开,且一直为之努力。


    抱琴欣赏她的态度,也佩服她的勇气。


    “可是……我已是大少爷的通房丫鬟了。”


    抱琴垂下眼睫,一点点挣开林迢迢的手。


    林迢迢语调微急,“你还没去呢,还有机会回头的。”


    抱琴是这府里难得对她怀抱善意的人,也是林迢迢穿越古代,遇到的第二个对她真心相待之人。


    她不希望抱琴成为两房争斗的牺牲品。


    “崔夫人是不是要你替大少爷怀子?实不相瞒,二少夫人盯上你了,不论你是否真的能怀上子嗣,二少夫人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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