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调听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仿佛只是气愤占了上风,但又不能真的与她争吵,就这么与她拌两句嘴。


    不知他是个什么心情,杨荞倒是乐意得很,觉得这样有趣。


    瞧他气鼓鼓的样子,杨荞笑了两下,决定暂先放过他,停下步子看向他。


    “谢谢你裴叙,别恼了。”


    太阳刺眼,她也不知道被晒得眯眼眯成了什么样子,总之不会好看,裴叙就那么看着她,将她搂在怀里。


    杨荞微微怔住,没料到他会如此,佛门重地,他最是重礼,眼下倒是不顾及了。


    “经过鞑靼军营一次,竟还没记住自己命才是最重要的……杨荞,命只有一次,我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在你身边的,这次若我来晚一步,就不是如今这般了。”


    他颤着声,在极力地克制着什么。


    那声音传到她耳中,是那样不成调,给她一种叫人难以置信的错觉——


    他在怕。


    她……也能叫他害怕吗?


    杨荞吞了口唾沫,抬起手抚上他腰间,轻拍了下,“知道了,裴叙。”


    裴叙瞧出她站不稳,旋即将她扶回到房间,与其稍稍和缓了些。


    “这件事也怪我,若不是我叫你跟我来此,也不会遇到这些事情。”


    杨荞纠正,“这不怪你,人算不如天算,若不是来了这儿,我又怎能知道……原来我也是有身世的人呢?”


    裴叙给她倒了杯水,轻抚她鬓角,“这些日子安心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了。”


    杨荞摇头,实话实说:“这怕是不行,我还得找一个人,我有重要的事情问她……”


    “那个叫庆兰的人吗?”


    杨荞讶然,“你怎么知道?”


    未等裴叙回答,她的视线先被远处走来一老者吸引。


    裴叙顺着她看去,解释道:“你还不知道,你误打误撞,来了崇福寺,我去世子府找你,但你已经不见了,当时我收到你在驿站留给我的信,我派人查,查到你在这儿,侥幸把你从阙氏的人手中救下。”


    而她眼前面相清秀老人,就是善寂王。


    裴叙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们先聊,我在外头等你,有任何事情唤我。”


    杨荞张了张嘴,见到许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在她有记忆以来,姑姑一心扑在战事上,从未与男子有过感情,她将兄弟的儿女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女疼爱,对她的关怀也自持隐忍。


    她好像就是庙中供奉的菩萨,无欲无求,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国家,君王和百姓。


    以至于杨荞忘了,她也是人,她只是将自己的情爱压在了心里最底层,永不示人罢了。


    *


    二十二年前,杨骁宁与麯嘉相识于一场闹事。


    商铺运货的队伍挡住了麯嘉出行的马车,奈何街上人满为患,马匹不知怎么受了惊,当街横冲直撞,甩掉了车夫,一时混乱,险些伤了路人。


    车毁人亡之际,杨骁宁看不下去,上前用佩刀割断了辔绳和靷绳,揪着马鬃翻身上马,将马一刀毙命。


    麯嘉瞧出以小厮打扮的人是女儿身,赏识她的胆量和本事,问了她的名字,想叫她跟着自己,杨骁宁看得出他身份不简单,没应。


    对方也不好违背美人意,记下她名字却走了,唯独没留下自己姓名。


    店家告诉自己这位走了大运的伙计,说她救了外出礼佛的善寂王,善寂王一定会答谢她的。


    杨骁宁一笑而过,翌日曾经与她打斗过的仇家寻来,店家老板只好给了她些钱财,叫她暂时出城避难,谁料她在破庙又遇见了前日在街上遇见的富贵王爷。


    一如店家说得那般,那人说他就是善寂王。


    他们长得太像了,所以她从未怀疑过,不过他也没有她想得有多好,除了吃喝比她好些,还没她一个打杂的自在。


    整日有人追杀,还束手无策,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但是她心善,又救了他几次,救着救着……那人就喜欢上她了。


    他们都喜欢过乡野无忧无虑的日子,夜间互相讲自己在商贩口中听来的遗志,白日里漫步在羊肠古道。


    麯盛告诉她,他无意朝政,待顺利回到宫城,他就要上书自己父王,请求回到封地,届时就能与她一起闲云野鹤,自在一生。


    “她告诉我,中原人说话讲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好,乃至于在我带她进宫见母妃的前一晚,我们都在说,往后与她去了榆林,该如何向她的父母求娶她的事情。”


    “若能从来一次,我绝不会带她入宫……”


    入宫后,兄弟二人碰面,麯嘉认出了那日被自己看上的人,杨骁宁也才知晓,原来那日她救的人不是麯盛,而是麯盛的同胞兄长。


    当日回去后,杨骁宁把此事告诉了恋人,恋人安慰她,叫她不必忧虑,来日他们夫妻二人要好好拜谢这位兄长,否则他们也不会就此结缘。


    可惜,他们将事情想简单了,不光赐婚的旨意没有下来,先任高昌王也骤然去世。


    麯盛被自己的亲兄长赶去了封地,杨骁宁被闯入府邸被掳走。


    “骁宁是我的妻子,你把她还给我。”


    层层的侍卫拦住他的去路,阶上的麯嘉就如视蝼蚁般瞧着他。


    “连纸上文书都不曾见过,何来妻子一说?我劝你尽早离城,前去封地,不然小心治你个违抗王命的罪,项上人头都不保。”


    兄弟反目成仇,麯盛仅剩宗室王衔,再无调度之权,而麯嘉荣膺实封王爷,军政诸事皆由其决断,成了新任高昌王的左膀右臂。


    杨骁宁被囚禁在楼阁之中,束之高阁,成了被麯嘉养在身边,无名无分的人,非妾非妃,看着他娶妻纳妾,哪怕生下孩子,王府中的人也只称呼她一声“宁夫人”。


    “新王册封的时候,我与骁宁见过一面,她当时已有六甲,叫我帮她逃跑,她想回家,我劝她以身子为重,麯嘉心思深重,只待从长计议才可。”


    “我派人给她带去了路引和地图,在你刚刚满月的时候,正值礼佛大典,先太子预谋叛乱,我借麯嘉的名义将你们母女二人送出城外,那几日骁宁在崇福寺休息的房间就是在这里。”


    麯盛提及此,脸上仍旧洋溢着淡淡的惬意。


    两年间,麯嘉借着开拓商路到处寻人,最终在榆林镇发现了杨骁宁的踪迹,得知她成了中原的将领。


    “那时麯嘉应该和杨骁宁见过面,但是我不知谈了什么,叫麯嘉暴怒,一意孤行将你带回到了高昌,骁宁则亲自追到高昌准备要回你,而我那时已经出家,对此一无所知。”


    “阙氏对你母亲怀恨在心,那日先太子叛乱若暗中没有阙氏推波助澜,你母亲不会逃得那样顺利,所以故技重施,阙氏又想办法将你从王府送出,又差人送你母女二人离开高昌。”


    杨荞长长叹了口气,良久说不出话。


    “麴子珩也不知晓,他说他也不知那段时间……我娘经历了什么。”


    麯盛一笑,“孩子,他当然不知道,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哥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裴叙:真巧


    杨荞将她从麴子珩那处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告诉了麯盛, 麯盛听得直摇头。


    “他也是在怀疑罢了,他不忍心遵从阙氏之命杀你,就是在怀疑。”他饮下一口清茶润喉, “你看他的模样,难道不像骁宁吗?”


    当年阙氏难产,生下死胎,而杨骁宁生下双生子,阙氏串通产婆将男胎抱走,换了死胎,麯嘉被蒙蔽尚不知情, 而在生产的杨骁宁也仅在事后半信半疑, 从庆兰的口中才知晓男胎的存在。


    但为时已晚, 男胎已经成了阙氏膝下子。


    杨荞:“那母亲为何不将此事与……麯嘉说明白?”


    如此生父,她委实叫不出口。


    “我没问过骁宁, 但我猜测,她应该是为了更好逃走吧。”


    多一个孩子在身边,她逃不走的。


    “再怎么说, 阙氏对麴子珩是从小养育,再怎么差,也将他扶到了世子的位子,只可惜从未走心,麯嘉也不知道。”


    “我猜那次阙氏将你和骁宁送走, 也有你哥哥的一半原因, 若你母亲留在高昌, 你哥的身世早晚暴露,那不是她想看到的画面,更不是阙氏一族想看到的。”


    阙氏嫁与麯嘉几十年, 膝下无所出,只能仰靠麴子珩。


    麴子珩在阙氏身边多年,应当是有所察觉,才从阙氏手中救下她,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也只能护她一时,她身上的麻烦太多了。


    “你母亲为了确保阙氏不向你下死手,找上了我,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一旦你出事,她也必死无疑,所以阙氏这么想找到你,又不敢轻易杀你,就是想除了她身上的蛊毒。”


    杨荞苦笑,“除了她身上的蛊毒,然后再杀掉我?”


    麯盛:“你哥哥在你身上种下石头蛊,一是为了确定你身体状况,二是想缓解你这些年供养母蛊留下的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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