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把准备的麻袋拿出来,有东西装了。”


    她下马去找,见半晌不见身后有动静,便转身去瞧,结果空无一人。


    “六子!”


    她喊了几声,仍旧不见有回应。


    刚才人还好好在这儿,突然就不见了。


    她才低下头去收拾,视线就猛地暗了下去,周围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停,总觉着身后有人,一来二去,杨荞也被搞得心底发毛,又一道不轻不重的动静响起,她不动声色握上刀柄,最后往身后望去,仍旧无人。


    “到底死哪儿去了?”杨荞低声嘀咕,定了定心神,提着兔子往林外走。


    麻袋都在六子手上,她也总不能提着滴血的兔子,只好将放在路边,然后骑上马再去别处看看,转了两三圈打了三只野鸡,回到原地的时候,路边的兔子不见了。


    “这撞见鬼了不成?”她继而喊了几声六子,得不到回应。


    天快黑了,给眼前景象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黯淡,风淡淡刮着,杨荞的直觉素来精准,不知今日是真将六子说的话听了进去导致的,还是这世上真的有鬼神之说,缠在她身上了。


    她缓缓握上腰间的匕首,“是神是鬼你给我滚出来,我杀了那么多人,还怕你?”


    杨荞第一次开刃的时候,是十七岁,那年跟着老罗随军行医,他们带着一队伤员准备从战场后撤回军营,结果半路遇见了一小股残军。


    军医里大多是退居后方调度的老兵,过了能打的年纪,加上还要带伤员,就没几个能上前应战的。


    几个能打的伤员上前,没几下就被打倒,最后是她捡起刀砍了上去,连着杀了四个人,没轻没重,为了自保,甚至削掉了对方一半脑袋,连脑浆都喷了出来。


    她给伤员赢下了一架驴车,老兵们给她说,士兵们开刃的第一个人若是死不瞑目就会尾随她一辈子,恰巧她杀的第一个人眼球突了出来没闭上眼。


    多年前目睹的那摊血迹,重新浮现脑海,她后背隐隐发毛,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远处树影里,一双泛着冷绿的光骤然亮起,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死死咬住唇,指腹几乎要嵌进刀柄。就在她强压着恐惧、准备上前一探究竟时,肩头忽然被重重一拍——


    杨荞浑身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口被压抑许久的惊呼堵在胸口,又痛又闷,只差没破喉而出。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身,待认出那张脸是谁后,胸口的害怕顿时消散了大半。


    裴叙看着她紧绷的脸颊和紧握的匕首,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刚准备抬手去去碰她,就被狠狠推了一把。


    “谁让你跟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只要在你身


    裴叙一怔, “方才见你望着远处的野猪望得出神,喊你见没应,就拍了你。”


    杨荞被吓得不轻, 转身望向远处眼冒绿光的野猪,心上羞愤,当即搭箭拉弓,一箭射中野猪脑袋,随着野猪一声响彻天地的哀嚎,紧接着再射出两箭,又快又狠, 带着几分戾气, 野猪疼得横冲直撞, 直至撞在树上后,应声倒地, 一命呜呼。


    那股子鲜少在平日里透出的狠辣,叫裴叙不免意外,她不像是在对猎物, 而像是借着招式发泄对他的怒意。


    “副将副将,我抓了几只野兔,回去养……”


    六子两手提着兔子跑过来,恰好撞见此情此景,一时觉得气氛不妙, 赶紧收住了笑容。


    杨荞冷声问:“刚才我猎下的那只野兔你看见了吗?”


    六子:“被我装在麻袋里了……”


    杨荞:……


    这回清楚了是自己吓自己, 心里顿时埋下了火气, “那方才我叫你,你为何不应我?”


    “估计是我刚才忙着抓兔子,没听见?”六子吞吐道。


    杨荞气到语噎, 不想再多说,“你带着这些东西先回营里,我再去打些东西回去。”


    裴叙急忙拦下,“今日风大,现下又太晚,你的身体不宜在外面久留。”


    杨荞佯装不闻,驾着马直接离开,裴叙只好驾马去追,而他越追,她就驾得越快,俯身闯进一片密林。


    “前面林子密集,恐不好驾马,你要小心。”


    “用不着你管。”


    有棵长得很低的树杈横拦在路上,杨荞见状生计,当即压低身子闯过,见将裴叙成功拦下后,她便想着绕着林子再转几圈后回营,结果绕来绕去,仍旧碰见在半路等着她的人。


    杨荞没了甩的心思,无奈降下马速。


    裴叙神色平平,向她递上大氅,“现在冷,穿上回。”


    他早已换下了那件唯有杂役才配穿着的粗布麻衣,身上换了一身青蓝色的贴里,身姿挺拔如松,头上一顶黑色大帽压得低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可眼底那股与生俱来的高傲,却半点未减。


    即便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


    她真不理解,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拉扯的必要,他放不下他身为阁老的体面,她改不了天生养出的习惯,她当初在和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断得干干净净,好容易没了她这个累赘,他难道不高兴么。


    杨荞不接,他的手便一直朝她抬着,杨荞叹了口气,“裴叙,你什么时候能明白,我们已经和离了,还是说,你对每一个下属都这样关怀备至。”


    裴叙不动,“我也说了,我还没签和离书,我还是你夫君。”


    得到这样的回答,杨荞无话可说,头次觉得他这么难缠,“裴叙,你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他回答迅速,“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就有意思。”


    杨荞语噎,听到他又说,“我之前忽视你太多,是我的错,既然知错,那就要改。”


    她明明放下了,可是在听他整日追着她这样说话时,被她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便又浮现出来,恍如隔世的东西,现在想来却仅仅过了半年多。


    只要她想起在京城的点点滴滴,她就能自然想起裴叙说的那句“休妻另娶”。


    他心情好时,还能耐心对她说两句好话,就像眼下这样,心情不好时,是否又会想之前那样来句“休妻另娶”?


    她不知道。


    所以他对她的耐心会坚持到何时?


    她不知道。


    杨荞收回心思,余光扫到不远处林中有人,心头一紧,忽感身侧破空之声骤起,一支冷箭正朝着裴叙直飞而来,不及细想,赶紧向前将他扑倒,两人一同滚入灌木丛中。


    裴叙下意识将她护在身下,腰背重重撞在树桩上,闷痛瞬间袭来,却强自咬牙未作声。


    杨荞刚要撑起身查看,手腕却被他猛地扣住,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死死按在自己胸前。


    几乎是同时,三支利箭破空而至,破空声刺耳惊心。


    两支箭狠狠扎在两人身旁的树桩上,箭尾兀自震颤,木屑飞溅,离他们不过咫尺之遥,寒气直逼面门。


    杨荞眼尖,“军制的?”


    裴叙:“像是前一批次所制,不像眼下军营里用的,按你我所在之地,倒像是土匪。”


    土匪会在战场上捡些军方遗留下的军械,清洗过后会用来自卫,这一带人烟稀少,就算是猎户也不应当追着他俩杀,何况现在这几箭根本不是误射。


    带着明显的杀意,更像是追杀。


    裴叙:“在我赶来榆林时,就在此地附近遭遇过埋伏,我猜是同一支人。延安府的粮草迟迟不来,说不准就是落在了他们的手里。”


    杨荞纳闷:“府衙传来公文了么?”


    裴叙:“延安府距此有整整四百里,粮草即使被劫,官兵也只能返回府衙汇报后,再传至榆林,来回再快也得四日脚程,如今粮草逾期已有两日,传信的士兵也未必能从他们手上幸免,说不准消息已经断在了路上。”


    杨荞:“那便是了。”


    在政务理事,决断军机之上,裴叙素来从无半分差池,更从未有过一次判断失误,杨荞在这一点是相信他的。


    最近军营粮草短缺,许多士兵连肚子都填不饱,何谈去应敌。


    她凝神细辨,待周遭声响稍歇,她旋身从马侧取过弓箭,伏地记住大致方位,随即贴在树桩后,探头、引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弦响箭出,一人当场毙命。


    她不顿不滞,再抽一箭。


    瞧见风向不对本欲逃跑之人一声痛呼,应声倒地。


    杨荞站起身,待四周彻底没了动静后,背上弓箭,拿起马背上的匕首,随后向林中走去。


    刚才脖颈中箭之人一命呜呼,彻底断了气息,而大腿中箭的人正一下一下靠着胳膊不死心地往外爬,瞧两人装扮,倒与平常人瞧不出分别,可从死人怀中漏出的令牌来看,确确实实是土匪没错了。


    杨荞缓步走向眼前地上啃吃啃吃蠕动的土匪,一脚踢翻他胸口,踩在他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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