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何苦。”


    裴叙没想到她会这么倔,这功劳本来就是她的。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请便。”说着,她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裴叙收进眼底,立在一旁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半晌,他才渐渐开口。


    “我是圣上派来的新任主将,有责任为手下将士请功保功,即便是我开的口,你也不用如此……”


    “自然是要的。”杨荞打断。


    “你我前任夫妻,就该将彼此划得清楚,裴阁老向来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隐姓埋名潜伏在我身边,不也是为了体察军情,岂能与我这种卑鄙小人纠缠,若事情传出去你我关系,我只会辱没了您的名声。”


    “您不在乎,我在乎,我可没本事担辱没阁老的罪名。”


    裴叙听不得她阴阳怪气,抚上她肩头,“杨荞,你别这样说话,我知道你是因为表嫂的事情生气,我来之前已查出真相,是表嫂与秦钰勾结故意陷害你,是我眼盲心瞎,错怪了你,还有什么误会你直说,我一定给你解释清楚,等战争结束,咱们回京,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杨荞退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没什么好误会的,休妻另娶的话是我亲耳听见的,也是你亲口说的,我不觉得是你说的什么假话,这段时间你也看见了,我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长大,粗野惯了,自知配不上您,也不劳烦您赶,我自己走,我更不会跟你回京,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走的。从此一别两宽,相逢便是陌生人,纠缠更是万万要不得。”


    “我也没什么话好跟你说的,若是阁老真想为我好,那就尽量别出现在我面前。”


    裴叙欲言又止,听到杨荞朝外喊了声六子,想说的话半截卡在了喉咙里。


    “不必喊人了,我自己走。”他朗声拦下,神情平平,“老罗说你得好好休息,不宜动肝火,事情以后再谈。”


    杨荞站在帐帘旁,并不理会。


    裴叙前脚走,六子后脚进来,“副将,叫我什么事?方才出去的是谁啊,我咋没见过咱营里有那个人?”


    杨荞冷声吩咐:“以后别让其他人进我的帐子。”


    六子愣了愣,看看自己手上端的饭菜,觉得刚才的身影特像哑巴,刚准备开口去问是不是又是他来骚扰她了,结果没开口呢,杨荞就叫他出去。


    也不知怎得突然这么大火气,六子不敢多问,只好放下饭菜后,就听话出去了。


    杨荞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心上说不出的烦闷,更是懊悔自己就多管了这么一件闲事,还最后管在了自己头上。


    人皮面具这个东西她在话本上看都觉得玄之又玄的东西,竟也有一日真叫自己碰上了。


    裴叙使的这套障眼法害惨了她,杨荞在床上纠结了一下午,吃饱饭睡一觉起来后,渐渐想开了不少。总之和离书已签,她也不想再回到京城处处被人比较看不起,这就够了。


    翌日,杨荞常规巡逻,正巧看见自己营里的伤员抱着一碗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在饱腹,四下问了多处,这才知道营里快没粮了。


    六子:“朝廷的粮草还没过来,这几日营里上下都在节省粮食,除了有官衔的,其余人都是野菜粥和窝窝。”


    杨荞指着自己餐桌上的菜肴,“军官就算不是稀粥和窝窝,也应该见不到肉腥吧。”


    而她的桌上,近来几日,皆是肉菜,再差都是军营里少见的醋溜白菜,她还以为营里的粮草下来了,暂时给军官开些小灶。


    “说实话,我这些菜哪儿来的?”她问。


    六子一脸难色,张不开嘴回答。


    杨荞眸光一沉,带着几分厉色,六子立马乖乖回答:“是哑巴……您的饭菜之前一直是哑巴负责的,我也不清楚,这几日我过去之后,伙房的人就直接将您的饭菜给我提了过来……仿佛不是伙房师傅做的。”


    不是伙房师傅做的,那便是裴叙想办法从外买来的了。


    她就说,营里的习惯,将军与士兵同甘共苦,何事有了两个灶,两者饭食能有这般天差地别。


    “他来榆林都是享福的,真是……”


    想到营里重伤的士兵喝水饱腹,他还能用得上这般好饭菜,心上说不出的恼火。


    “兴许哑……主将是看在副将伤势未好,才这样,毕竟据我所知,主将也是同将士们同吃一锅饭。”六子多嘴解释。


    杨荞不吃这一套,摆手,“这菜端下去,给重伤的兄弟们分了。”


    她与士兵同吃一锅饭,将士们吃不上肉,她也不会多吃半口。


    杨家人爱兵如子她自小耳融目染,她今日要是吃得下去这种饭,明日也不必领兵了,接着她就喊着六子陪自己去打野味,打算给营里的弟兄们改善伙食。


    结果刚骑上马,裴叙就来了。


    她佯装看不见,可六子胆小官小,不能跟着自己的上司一样,也潇洒视而不见,只能硬着头皮含笑,恭恭敬敬给裴叙行了个礼。


    杨荞嫌弃他没出息,暗中瞪了他一眼,径直骑马离开。


    六子自是清楚,可裴叙在这儿站着不放话,他连身都不好脱,他可结结实实打了人家的,一朝阁老,一国主将,他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人,殴打阁老这事儿就算是吹牛,都要考虑能不能吹的程度。


    裴叙:“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六子如实回答:“乔副将见将士们吃得不好,就想着去附近的山里打些野味回来。”


    裴叙顾着看远处杨荞离去的背影,没应话,六子瞧见他好似不计较,行了个礼后,就急忙去追自己上司了。


    杨荞看着半晌才急急忙忙追上来的人,不由调侃:“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见她板着脸的样子,六子一阵赔笑:“副将你说笑了,我怎么敢不来,您才是我上司,我是您手底下的兵啊。”


    杨荞心里跟明镜一样,一个个都是嘴上功夫了得,真到了关键时候,实则一个赛一个的腰杆儿软,之前都帮她骂,不知道会怎么替她教训人,眼下正主儿来了,一个比一个笑得开心。


    六子还因为打了裴叙而心有余悸,骑在马上心不在焉,杨荞瞧出他心思,“怎么,还在后怕?”


    “能不怕吗?堂堂阁老被我踹了一脚,还骂了几句,是个人都会害怕吧。”


    杨荞笑他那点胆量,还想上阵杀敌,立大功,六子不服气,“将军还常说自己有火眼金睛呢,主将在你身边待了那么长时间,你竟然连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我这可是得了你的授权,你可得护着我,不然我死得多冤啊。”


    一句话顶得杨荞语噎,心里不由暗骂。


    她倒是有火眼金睛,可是再厉害也穿不透一层人皮,谁能想到话本小说里的东西,真真儿叫她碰见了,换谁不会被吓一跳。何况贵胄如裴叙,谁能想到他甘愿藏在一张人皮下这么多天。


    他不是有洁癖吗?


    六子又问:“将军,你说主将不会记恨我吧,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杨荞:“你那么怕死?”


    六子解释:“倒不是怕死,而是……委实有些倒反天罡,我那两脚可是下了狠心踹的。”


    当时裴叙弯着腰缓了半晌都说不出话的,怕还是头次被人那样打。


    杨荞被逗笑,“放心吧,死不了,你的脑袋还稳稳长在脖子上呢。”


    毕竟裴叙也不是记仇的人,对外人他都是有仇当场报。


    “我知道不会死,但是我还要立军功呢,得罪了主将怎么立军功,怎么娶媳妇儿啊?我还没娶媳妇儿呢?”六子苦恼,在他看来,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嘛。


    “那简单啊,把你的主将哄好,你别说娶媳妇儿的钱了,就连升官都是轻而易举,裴家有钱有权……”


    六子一下来了兴趣,两眼放光追着问:“副将,真的?”


    杨荞笑骂:“想得美,今日要不给我打来一头野猪来,等着回营吃板子吧你。”


    六子一阵哀怨,渐渐被杨荞甩在身后。


    忽有一阵阴风卷地而来,穿叶过林,带着黄沙与枯枝的冷意,直往人骨子里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渗人。


    空旷的土坝一览无余,四野无遮,唯有两侧林木萧瑟,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泣,风过之处死寂一片。


    六子心头莫名一紧,总觉得那风里裹着无形的气息,身后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朝后望了一眼又一眼,没有半点讯息,忍着心头的后怕,夹紧马腹急忙朝杨荞追去。


    “副将,我听营里的兄弟们说,前朝在这里打过仗,这里埋着万人坑,说是有人看过这里闹过鬼,说是披散着长发一身黑衣,不见人脸。”


    杨荞睨去,“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世上就没有鬼,别自己吓自己。”


    又一阵妖风吹过,扬起的黄沙迷了眼,她用手揉了好久才得以睁开,缓过劲儿来,瞧见不远处的树林里有野兔在跑,当即搭箭拉弓,不过几瞬便直接中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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