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祖孙还真是心有灵犀,我刚昨夜梦到你,你今日就回来了。”


    “真好……”


    瞧着满屋子站下的人, 杨荞恍然明白,怪不得她收到的书信少之又少,原来祖母病了,之前大嫂二嫂对她说得是假话。


    “难为你爹写信叫你回来。”


    老人给她圆谎,叫她回来在外人面前好过些。


    “为何病了,不早与我说?真把我当成泼出去的水了?”


    徐太君老人卧在榻上,气息已是游丝一缕,双目半阖,面色枯白如纸,唇色淡青,呼吸浅促而微喘,有几次仿佛都要断了气,只余那点微息,特别是手,凉的已经找不到了温度。


    徐太君意识到自己没日子了,杨荞好容易回来,就直接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不多问,不相管。


    相较之下,倒是赵淑云追着自己女儿问了许多遍,猜到是什么情况了,放心不下,只好告诉她别轻易将自己的事情讲给家里老太太听。


    怕受不住。


    可惜,她是杨荞,与她接触最多的就是徐太君。


    祖孙两个,若一者是冥顽不灵的石头,那另外一者便是水滴石穿的水,不用特意询问,一招春风化雨便叫一方彻底卸下了装备。


    大夫几次说徐太君到了临终之时,杨荞还能怎么骗,嘴上憋不住,就明明白白说了。


    “我憋屈,但是我不后悔。”


    徐太君舒坦一笑,由衷地高兴,“咱们不适应那富贵之家,留在榆林也好,陪祖母过人生最后几日吧。”


    不过多久过去,杨荞依旧是徐太君心里最放心不下的人,在自己还能说话的时候,几次开导杨骁恒,命儿子发了毒誓,将杨荞安排进了军营。


    老太太在听到杨骁恒追到京城将杨荞收拾了一顿之后,病情急转直下,这是他为儿不孝,自是清楚,便愈加不敢违抗母命,即使心中不情愿,但也应下了。


    杨荞和离的事情也成了周围人看破不道破的秘密,无人知晓她在京城经历什么事情,只知道是裴家赶出来的。


    而徐太君的离世叫她掏空了半副心肠,已然没了力气,对待此时更是疲于解释,随便了。


    *


    秋去冬来,转眼便是半年,除了少了能叫自己撒娇的人外,好似什么都没有变过,日子还是那么过,人还是照旧那么活。


    有时借着带队巡逻的便捷,杨荞会去祖母的坟上转一圈,以免叫牛羊踏平了坟头。


    有时跟手底下的士兵们开些玩笑,说些闲话讨讨轻快后,杨荞也便不觉得人有多苦了,好似人生还是有大好的乐趣在,毕竟祖母离开前也曾嘱咐过她,叫她过得好,她也不是遇见坎坷就爱止步的人。


    “近两年的收成一直不好,有不少人为了糊口,上山当了土匪,光我今年调到前锋营见过的,就有多少是为了一口粮食死的人了……”


    “土匪见粮不要命,迟早哪日被朝廷一举灭口。”


    “副将你看,前面又有了……”


    杨荞顺着六子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又遇到了一支被土匪抢劫了的商队。


    众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就发现其中一个还有气的人,其它什么金银财宝通通不见,连个铜板都没瞧见,按理说,杨荞从不插手,都是直接叫人交给府衙处理,可想到事情就发生在埋祖母的山脚下,索性做主,叫六子把唯一活的人带到了军营里。


    六子家中排行老六,前面五个哥哥,都投军牺牲了,他被派到杨荞身边,因为机灵成了杨荞的跟班,与营里的老军医老罗熟络,就把人驮到了医帐口。


    老罗一摸脉,知道这人无大碍,就将人随便抛在了一边,照看伤员去了。


    六子纳闷,“老罗,这可是乔副将命令带回来的,你别将人晾在一边啊……”


    营中杨姓将军太多,将士们为了好区分,就不约而同称了杨荞的字。


    好多人不识字,也不知道是哪个荞,就误以为她姓“乔”了。


    偏生杨荞最是不计较这些的,就随人去了。


    “没事儿人不晾在一边作甚?我手边这么多伤员,不比他重要?”


    老□□了几十年的军医,老辣嘴毒,向来不好说话,但应对营中伤情,游刃有余。


    在与六子说话的时候,手上还一边缝着士兵被刀砍过的伤口。


    有时营中没了麻沸,士兵们疼得龇牙咧嘴,乱动得不行,经常被老罗一嗓门喊得不敢动弹。


    六子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男人,边感叹边拿起勺子帮忙熬起锅里的药,“也就是副将今日心软,看见这人倒在了太君坟头的山下,才捡回来的。”


    瞧那一身粗布装扮,顶多是商队苦力,在他看来,在外谋生的日子远远比不上营里的,营里再苦再累,起码有一顿饱饭吃,外面他可不敢保证。


    睁眼就是临近天黑,他都忙得满头大汗了,捡来的那人还沉沉睡着,六子暗骂了句“真她娘能睡”后,不远处就传来动静——


    醒了。


    六子倒了碗清水送去,见人还懵懵懂懂,轻拍了下他脸,谁料那人眼里当即浮上一抹厉色,露出一副与他面相极其不符的凶狠,就好像这双眼不该长在他眼前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般。


    压下心头那股纳罕,六子缓了缓道:“别看了,你现在在杨家将营,是我们乔副将好心把你救回来的。”


    男人愣了愣,眼中的狠厉霎然少了许多,六子笃定是被军营震慑住的,当即就消了方才纳罕的劲头,将碗塞进男人手里后,颇是自豪道:“与你同行的商队人已经死光了,即日起,你就待在营里干活吧,再也不用过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了。”


    “这都得感谢乔副将,待会儿等她回来了,我就带着你去找她,看她给你安排个什么职务。”


    六子搅着锅里的药,“至于吃住,等到见了乔副将之后再说。”


    他顾着给伤员舀药,一时不察旁边人,待回过神后,就看见那人站在旁边的水缸旁,低头看着什么。


    “喂,你这人……我这儿准备好了茶水,等我忙完了你跟着我去找乔副将。”


    话刚说完,那人头都不回就走了。


    六子刚准备去追,结果身边又抬来了两个伤员,“这人是不是脑子撞坏了,军营里乱跑什么……叫巡逻的人看见了,小心被当成奸细砍了。”


    嘴上骂着,实际抽不开身,他也不想去追那人,任由去了。


    被骂的人身上还穿着寻常的粗布麻衣,与营中的穿戴统一规制的棉衣铁甲的士兵们格格不入,时不时引来注视的目光,然他根本不在意,只管辨别各个营阵的旗帜,脚下的步子又大又急,直到那道久违的声音径直投入他脑中,一字一句敲打在心头时……


    转身,回头。


    交错闪过的玄色铠甲之后,熟悉的容貌映入眼帘,裴叙站在一边,如过客般目睹着眼前之景,声声入耳的号角声,冷硬的铁甲声都在提醒着他,这次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


    为难你们了,咱看的人少,营养液等到猴年马月也过不了hhhhhh,但是……我努力吧,争取忙完就多码


    你们支持我,我记得的


    第38章 哑巴也没关


    杨荞虽被杨骁恒下放到了前锋营, 但也仅仅交给她一些寻常,不起眼的任务,都是新兵蛋子才干的那种。


    不过她从未抱怨过, 虽然她早就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


    只要有真本事傍身,不愁没功立。


    近来鞑靼活跃,时常在边境骚扰,次次都是叫人瞧见有攻势,却次次都是试探而归,叫人抓不住半分把柄,委实叫人憋火得很。


    今日杨荞将自己手下的队正叫过来, 为的就是嘱咐好, 商量好, 以免在关头出了差错。


    “即日起,城头值守、烽火瞭望, 加倍戒备。鞑靼人素来狡诈,惯于趁夜袭扰、窥伺虚实,尔等须昼夜警醒, 不得有半分松懈。但凡有风吹草动,即刻点燃烽火、速来禀报,若有疏忽懈怠,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队正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


    一时说得起劲儿, 疏忽了身旁这些队正都是从寒风里赶来的, 起码要给上碗热茶才可。


    转头去找桌上的茶, 才注意到了营帐口还站着一个人。


    晃神了一瞬,记起是白日她捡的那个人,招手道:“给诸位队正上碗热茶。”


    男人紧扣着手中木盘, 仿佛犹豫了一下,才抬步上前,给帐中几位队正分别倒了碗热茶,随后又找了个干净的碗给她留下一碗。


    “我不喝,留着队正们就行。”


    杨荞看着桌上地图说,说罢便不再言语。


    送走队正们后,杨荞见到他还拘谨站在营帐内,才意识到自己又忘了他。


    “你就是我今日从路上捡来的那个?”


    男人有些呆滞,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荞:“想来是六子让你来找我的,他可有给你说过其它?”


    男人照旧沉默,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连句话都不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