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荞少不经事,知道指望不上你给她撑腰想办法,就想着来找我这个老婆子帮忙,你倒好,一句话不问,一句言不听,孙氏在家多长时间了,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的话你也敢信……”


    裴叙看着手边的账本,静听着头上祖母的训话,一句未言。


    在来到这儿的路上,他才得知了原委。


    原是支系收了秦家钱财故意闹事,甚至连带着那份草稿的内容也是孙凤娥亲手誊抄下,特意交给的,三方串通,为的就是将事情烧在杨荞的身上。


    他不知自己是太过信任自己所听所看,还是坚信,杨荞就是那样的人……毕竟,他鲜少有遇事冲动的时候。


    “你知道我当年为何要与杨家签下婚约吗?那不是杨家求来的,是我求来的,现在看着倒是恩将仇报了。”


    裴叙抬眼看去坐上的裴母,听她一字一句继而说:“你不知还记不记得十岁那年,你生病没力气,被一堆臭小子推进湖的事情,寒冬腊月,湖面都结了冰,你知道是谁救了你吗?”


    “杨荞。”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敢上前救你,是五岁的杨荞救了你。”


    时隔多年,裴母再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仍旧会带上几分疼惜。


    喉头一哽,裴叙身子不觉僵了几分。


    之前太医给她相看症状的时候,杨荞好似说过,她小时候掉进过冰窟窿,只不过没在乎,被捞上来后发了一顿烧,就当没事人了。


    家里人也没在意,这才落下了怕冷的毛病。


    原来掉冰窟窿,是为了他掉的……


    额角抽搐了下,藏在袖下的手不禁攥紧了。


    恍惚间,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曾惯留在他身上的体温。


    “成婚快一年了,怕是连你媳妇儿手脚四季冰凉,格外怕冷都不知道吧……裴子述。你也该反思,她为何宁愿一个人憋在肚子里,没得办法跑到这儿来求我,都不愿与你这个丈夫说。”


    “人家五岁的孩子,冒死救了你,这种人就算再坏,能坏在哪儿?她爹娘不疼不爱她,你作为丈夫亦是嫌弃,你叫人家怎么过?”


    *


    摇曳的烛光刺得他眼睛一痛,裴叙回神,看了眼铜漏,知时辰不早,敛了敛神色,起身又去了听雪居。


    今日他从裴母那处回来,就听见她外出喝醉酒的消息,睡了一整日,不知是醉成了何种地步。


    曹嬷嬷一直候在门口,看见前来的裴叙,如实交代:“姑娘还在睡,二爷不若明日再来。”


    “是醒了故意躲着不见,还是在睡?”


    裴叙稍稍缓了缓语气,“我有话跟她说。”


    曹嬷嬷无奈,又不能供出杨荞的原话,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姑娘是还在睡,二爷明日来吧。”


    裴叙看了眼早已熄灯黑暗的屋子,顿时没什么好说的,杨荞的酒量他不清楚,但是她的性格他绝对清楚。


    她不是在睡,就是不想见他罢了。


    既然如此,那便明日再说,也不差这一夜。


    他索性回去,照旧回了书房安睡,只是心里压着事情,没怎么睡好,之前这种情况鲜少见,不管朝中或是自己肩上压着多重的担子,都从未出现过叫他难眠的情况。


    好似有印象的一次,也就是在眼下因为杨荞的的事情了。


    她是小孩儿心性,连带着他也学会了。


    去宫中的路上,他问凌霄是否将给杨荞的马匹准备好,凌霄见他眉头舒展不少,也跟着高兴,“准备好了,西域的汗血宝马,废了好一番力气才从榷主手里购入的,就等着爷今日给夫人呢。”


    “爷不气了?”


    顺带还开了一句玩笑。


    裴叙放下帘子,没应答。


    玩笑寻常,换作平常他绝不在意,直到帘子又被掀起。


    “缘何这般玩笑?”


    凌霄被问得一滞,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可是看在那副认真神色,顿时觉得不像是兴师问罪。


    “爷每次与夫人吵架,不是得等到夫人把您哄好,您才愿意对夫人好吗?”


    “您问宝马的事情,那说明肯定是不生少夫人气了。”


    凌霄不好意思摸了摸头,“……这,还是爷第一次自己主动消气了。”


    *


    晌午时一直没歇,就想着尽早将手上的折子批完回去,想着闹了几日的事情待会儿回去就能处理干净,恢复如初,心底不免就畅快几分。


    毕竟这几日的心头浮动,对他来说委实不是什么好事情。


    早点结束,早点重回正轨。


    他心中浮云散去后,眉目间的神色也好看了许多,同室的阁老瞧了,不免要打趣:“这是想到什么了,这样开怀。”


    裴叙一扯嘴角,“开心倒算不上,只是觉得前方军需有了着落,暂时不必担心了。”


    随手将余下的折子批阅完毕后,裴叙便起身要走。


    同僚调侃他是否有些过分,之前是按点下值,现在倒好,批完就走人,一点都不多留。


    裴叙不理,拿上官帽便要走人,才出门,就见凌霄火急火燎跑了过来,“二爷,家里出事了,少夫人不见了。”


    裴叙急忙往家里赶,路上追问凌霄,却一问三不知,直到回去,看到整个听雪居跪了一地的人。


    曹嬷嬷和棠梨见到裴叙气势汹汹来,双手高高举着和离书跪在地上。


    裴叙望了眼空旷的屋子,火气渐渐涌上了心头,再垂眸看见那封写着密密麻麻字的和离书,佯装不见,只问:“夫人在哪儿?”


    最后见杨荞的只有棠梨,棠梨便先回话,说不知道,“今早二爷走后,我去叫夫人起床,但夫人说自己还没睡够,叫我们别打扰她,我们以为……夫人就跟平常一样,估计要午饭前才能睡醒,可今日到了午饭的时间都没动静,我们以为是因为酒劲儿还没醒,我们午休起来后进屋一瞧,哪儿还有人,就只在桌子上发现了这个。”


    裴叙沉着脸,指向院中的堆放整齐的箱子,“那这些呢?”


    “夫人留下的意思……”


    棠梨回完话,将头赶紧垂下。


    “夫人叫我们将她的东西尽数收拾,搬到杨府安放,可是……”眼下毕竟还没真正和离,她们也不能做决定,“我不知道该如何,就想着先收拾着……”


    裴叙冷笑,看着满院子跪着的人,素来沉静的眼,此刻覆上一层冰寒,黑得深不见底,眼底泛着深不见底的戾气。


    他强压下喘息,紧攥的拳头在袖下凝滞了半晌才终于抬起手,拿起了那份和离书。


    向来被他看不上的字体,如今工工整整,清秀得就不像是出自她手般。


    它们成了一个个敲在他心头的钉子,他甚至都看不下去,当然或许是因为太阳太过晃眼,只能叫他潦草略过,模糊看过,然后只能将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指尖不觉收紧,纸攥在手心,满院噤若寒蝉。


    众人只听得声音从裴叙的齿缝中一字字挤出:


    “差人,拿着我的牌子去查,去找城门的值守,天南海北,上天入地,我要找到她。”


    话语落下,江氏急匆匆赶来,看着跪了满地的丫鬟和箱子,便猜到出了事情。


    她缓下步子,走至院中,看见裴叙浑身上下散发的无措,一时无言。


    往日身上的盛气也不再凌人,冷厉之下更是他掩盖不住的茫然与颓废,江氏看清后脚步僵在原地。


    她方才听府上人说杨荞不见了,以为是她贪玩,随意出门罢了,只是没想到是真的走了,而裴叙的样子更叫她无从开口。


    “子述……”


    她轻轻唤了一声,裴叙走上前,微微向她行过一礼后,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恻隐之心


    杨荞向来是能豁得出去的, 在她认知下,她鲜少能找到像自己如此的人,尤其是路上有些眼尖之人能认出她是女子身后。


    一种是佩服她干一人上路, 从京城到榆林,一边是对她动了歪心思,想打劫的。


    行走江湖,这些事情在所难免,自小有了亲姑姑做榜,她也习惯了。


    当初风光出乡关,眼下狼狈逃回, 杨荞说不丢脸是假的。


    与裴叙的事情潦草了结, 家里那边未通半个字眼, 叫她心里总是发毛,顺带着觉得回家的路也变快了, 快到叫她都没能想到一个蹩脚的理由。


    可当她看见病床上祖母憔悴的容颜,便一切释怀了。


    短短半年,怎么人苍老得这般快……


    她扑跪在榻前, 稳稳接住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看到那双倏然就能通红的眼,杨荞也止不住湿润了眼眶。


    “你怎么回来了?”还穿成这幅样子。


    杨荞抿了抿唇,视线不由心虚避开,听见床头人又问她在裴家过得好不好。


    “好。”


    她硬着头皮道。


    徐太君念在床榻周围还有人在, 十分给自己孙女面子, 笑道:“脸都圆了, 说明没说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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