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不高,身材敦实,往那一站,小山一般。管着胜仙楼一片的官司,赵芙同他接触过几次,此人是个八面玲珑的笑面虎。口头上从不得罪人,说话比唱曲还好听。好事是一件不做的,好处是一件不落的。
搞不好那姓徐的作妖就有他一份功劳。
越想,内心越不忿,步子落在地上都带着气儿,一脚踩起一阵灰来。
“王大人,许久不见,您精神头又好了。”
跨进门,她换上一幅笑意盈盈的模样,掐着声儿开口。
“春天到了嘛,鸟叫的都比冬天吵。何况我这个人?”
王大人没接她的话。
她欲张口,从别处恭维。
不想对方直接开门见山:“这回这事儿,牵扯广,不单是我一个人管。我上头还有大人,你直接去找他。”
说着给了赵芙那位大人的居处。
碰了一鼻子灰,还要笑嘻嘻给人塞银票,心里更添几分火气。
气昂昂又奔去那位大人府邸,心道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谈公事不在衙门,反而叫她去私宅,不是摆明了要私下解决?
私下怎么解决?无非是银子或美人了。
没想到她去了却吃上闭门羹。
看门的小厮说他家大人这会儿不在叫她改日再来。
胜仙楼因为这事被官府好一番搜查。好在方妈妈机灵,一面拖着官府的人,一面将秋娘转移走了。这才没叫他们得逞,不然要了结这事更麻烦。这事一天不解决好,胜仙楼一日无安宁。
那边王大人刚给自己指了明路,这边人就不在?
她不信,于是果断掏出银子塞给看门的人,求他再通传一声。
那人收了银子,还是刚才的说法,不过末了又补充了别的:“我家大人晌午应该回来用饭,你在门口等着吧。”
确实比王大人官架子大。
她一屁股坐下来,等就等,她倒要看看这位大人晌午回不回来。
日头越来越大,她等了一个多时辰,人都快昏过去。
门终于又打开,刚才的小厮探出一个脑袋,叫她:“哎,我们大人回来了。叫你进去问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饶是她心中早已将这位大人的祖宗都问候了一遍,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得体的笑。
进去以后由小厮引着左拐右拐到了一处小院前,她正要抬脚继续往前走,前头的小厮陡然停了下来,站在院子里对着里头坐在屏风后的一道人影鞠躬:“大人,人带来了。”
屏风后的人影摆摆手,那小厮便退下了。
留她一个站在院子里,像受审的人。
这些当官的不喜欢别人在他们面前昂首,所以此刻她微微颔首,像里头问了好。
里头传来一声嗤笑,是她一向厌恶的纨绔子弟爱发出的动静。
“想见阿掌柜一面还真是难啊。”
有些阴沉的声音,加上这副要为难她的腔调。
她笃定里头这人是个难缠的主儿。
听他刚刚那句感慨,大概是之前还是个小官儿的时候自己无意怠慢了。如今爬上高位,找自己算账来了。
于是愈发谦卑恭敬,将腰弯的更低了些,“小人生来愚笨,胜仙楼平日又事多繁杂,总有照顾不全的地方。若是哪里缺漏,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望大人明示。小人定不胜感激。”
隔着火红的屏风,高长流远远望着院子里那个弯着腰看着低头示弱却双肩绷直声音冷漠的女人,心里一肚子火:看来她还是不服。
“掌柜的说笑了,你若愚笨,胜仙楼哪能像如今这般被经营的有声有色呢?你若愚笨,我等月俸几石之人岂非愚蠢?”
阿芙蓉觉着头痛,里头这人跟笑面虎王大人比难搞多了,怎的就混的比王大人官职还高了?
一定有后台。
“大人说笑了。今日来是想求大人高抬贵手的。那姓徐的一派胡言,我们从没做过逼良为娼,谋财害命之事。”
三言两语讲的驴唇不对马嘴,她索性开门见山。
“哦?”
里头的人终于提起兴趣不再怪声怪气。
“当真没做过逼良为娼之事?”
“从未。”
“掌柜的叫阿芙蓉?”
“是。”
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及思索下意识先应了他。
“掌柜见过芙蓉花开的模样吗?”
里头人开口,语气染上几丝柔情。
“眼下是早春,还不到芙蓉花开的时候。大人若是喜欢,我叫人送……”
媚俗!
高长流心中暗骂了一句:这女人真俗,真以为自己是想从她那捞东西吗?提个芙蓉她就说要送,她送的起吗她!
“既然掌柜的如此爽快,我也不跟您打哑谜了。”
高长流厉声打断她,“我有一家妹,早年不慎走失。近年遍寻无果,前些日子有一友人在胜仙楼门口无意瞥见一眼。”
她听明白了这人的言外之意,揣度着小心开口:“胜仙楼附近有许多商铺民居,大人妹妹许是被哪户好人家收养了。那日恰好出门闲逛被撞见。不知大人可否告知令妹名号,我回去即刻叫人私下去附近邻里间打听打听,也好叫大人早日与家人团聚。”
他害怕的结果,她也怕。
里头传来一声掺杂着惋惜与心痛的叹息:“走散时她年岁不大,距今已有六七年了。世事多变,大约早更名换姓了。只因她出生那年,家中芙蓉开的与往年比格外好,遂取了个芙字做名。想来这事她不能忘。”
“大人放心,小人回去就是将方圆十里掘地三尺也会给您找出妹妹来。只是,不知大人家妹可否还有别的异于常人的特征?这样找起来也多些准头。”
她心头暗自祈祷:但愿这怪人的妹妹是在别处,可千万别在自己这里。即便是在,最好也是个在后头干杂活的,或者前头卖艺的。
“家妹性格坚韧恬静,能识文断字,文墨出色。面若皎月,眼含秋水,杏眼樱桃唇。喜食桃杏。”
将这些逐条记下,等里头那位大人缄默后。她拿出对天发誓的口吻:“请大人放心,三日后我一定给您答复。”
“两日。”
里头人冷冷道。
默默在心里算了算,她开口道:“是。”
一道人影在屏风后飘过,那大人离开了。
转身之际,她飞快瞥了眼里头,屏风上不知琇了什么,红的扎眼。
怪人。
她如此点评那人。
第49章 肆拾玖 差一点点
出来时已过了晌午,日头大剌剌悬着。
半路她累,叫了轿子,一路晃晃悠悠盘算着这事儿要怎么安排。
胜仙楼有些人手,这两年经她调教也都懂事乖觉,办事可靠,嘴巴又紧。
但是人数远远不够。
那位大人给她两日时间,那她就得让下头人一天半找出个这样的人来,给自己留些时间和找来的姑娘好好聊聊。
胜仙楼附近区域虽不大,但情况复杂,起码要派出去百人才稳妥。
还差半数人。
她只好动一动裘原那些本该安放在暗处的人,让他们一起活动。
想完这些,恰好到了小院儿门口。
从轿子上下来付完钱,不等抬头,鼻尖就先嗅到一股沁人花香,随之响起一道略带紧张的男声:“可算回来了,再不见你人,我就要跑去找双云娘子了。”
留安站在刚刚锁好的院门外,手中一把半撑的油纸伞,他一直很在意自己的肤色,小心翼翼的保持白皙。
“大惊小怪。”
阿芙蓉扫他一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开口却是,“饿死我了,中午做的什么好吃的?”
留安将伞收好,夹在臂下,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耐心细致地回:“今儿日头大,给你做了杯桃汁儿,冰在井里。菜是炙羊肉、芙蓉汤。健脾丸也从药房拿回来了,你吃完饭吞几颗。”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又合上。两人双双进了内室。
暗香浮动,饭菜俱全。
阿芙蓉回头,见他今日穿着一身黑,虽不太衬他气质,倒和自己很配。
“等应付完这件事,我们成亲以后,就换个大一点的房子住。离胜仙楼远一些,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再不要这样偷偷摸摸避着人了。”
他喜欢青色的衫子,衬的整个人出尘俊逸。但那样太招摇,还是着黑色低调。
留安放伞的空当儿,腰间一紧,一双手从背后拥了上来。
他喉咙一滚,竭力平静道:“住在哪里都好,只要能天天见着你。”
“当然要天天见着我了,要不然成的什么亲?”
气氛要跑偏的时候,门响了。方妈妈来问事情解决的如何。
回完方妈妈,匆匆吃了几口饭,忙把人召齐将寻人之事吩咐下去。
她没提那位大人,只说要寻个这样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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