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叩响了沈槐安家的门，双云抬脚去了隔壁，赵芙踟蹰着，去了对面的王媒婆家中。
她与这家人并不相熟，她来，只是出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之前那场闹剧害的王媒婆家中境况一落千丈，门可罗雀。不仅吃穿大不如前，连人都折磨的生不如死。
赵芙听隔壁乔大婶提过几次，说王媒婆曾经多么风光神气的人，如今日日闷在家里几乎不出门，有人上门也躲躲闪闪的，看了让人心疼。
赵芙只是听听，就已经很难过了。
所以，她带了很多吃的用的过来。
“王婆婆，你在家吗？”
赵芙见门虚掩着，一边唤人一边抬脚进了屋。
“在这儿，在这儿。”
院内的一棵老柿子树后面探出半颗脑袋，眼前的王媒婆头发花白，面容憔悴。
赵芙吃惊：短短几个月，她看起来像老了一二十岁。
她掂了掂手里的拎着吃的，迈步朝前，柔声道，“王婆婆我们要回去了，这些吃的送给你，你别嫌弃。”
“回去？”
王媒婆呆呆重复着她的话。
“嗯，回去。这些给你。”
赵芙上前把东西塞到她手里。
王媒婆颤巍巍接过。
“回去好，回去好。回家，回家。”
王媒婆拿着东西，颤巍巍走进身后黑漆漆的屋内。
赵芙目送她进去，发觉她双腿犹如两根直挺挺的木棍，走起路来姿势有些怪。
那几十板子不仅伤了她的臀腿，更是吞没了她后半生。
“你记得吃啊！”
朝屋里高喊了两句，赵芙心口闷闷的离开了。
双云和十八动作快，等她回去时，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为了更好赶路，他们还雇了两个经验老道的马夫。相比来时那样悠闲惬意，回去则显得匆忙不少。
高长流上学时留下的札记，王琇君几番叮嘱，务必全部带回。
因此回去时有两辆马车。
车厢内，高长流眉头紧皱，赵芙神情痛苦，就连双云都一改往日的云淡风轻，面上浮现出几分不适——行进速度太快，马车颠簸，他们有些吃不消了。
“停车！”
高长流大喝一声，接着便推开车门，跳下马车，扶着车轮呕吐不止。
赵芙双云紧随其后。
接着一猫一狗也跳下来吐了。
待吐完，高长流不悦问：“离楚县还有多远？”
“只剩下三十里路了，很快就到。”
车夫跳下来，回他的话。
“今日是几月几？”
“五月二十了。”
赵芙一手搭在车轱辘上，另一只手扶着腰，正忙着难受。双云也蹲在一旁，瞧着还没缓过来。
十八习武，比他们好些，此刻正小心观察着情势。
“传个信回去给母亲，说我突然身子不适，要留在此地修养，晚些时候回去。”
高长流见眼前风景眼熟，突然想起一个地方。
“少爷，我们可说好了价钱还有……”
车夫张嘴欲理论，他们受雇于车行，若不能按时返回，是要扣工钱的。
“你们把这辆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后头那辆车上的东西拉回去。我修书一封，你们带上，到时自会有人取物付资。”
那车夫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瞧他的气派不像是个招摇撞骗的，再者这趟差事出的急，给的多，先前预付的银子已经够本，也就不再与他攀扯，只稍等片刻，揣了信，匆匆忙忙离去。
五月二十，在双云和十八看来，只是一年中普通的一天。
但赵芙知道，高长流在算日子——柳如烟腊月得意洋洋归家，当时已经坐稳了胎。若是不出岔子，六七月便要生产了。
高长流这时候回去，没法避开。
不如在外头拖些日子，等那边尘埃落定再回去。
“少爷，东西都卸下来了。咱们住哪儿？”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地方是叫仙湖？”
双云拦了个小娘子问路，前方那片湖泊确实叫仙湖，湖边的村子叫仙湖村。
“那就好办了！”
王家生意做的广，昇州境内皆有产业，周边地域更是不必说。
高长流循着记忆，带着三人来到了一座临湖的宅院前。
几人驻足，发现这院门上还挂了匾额，题了字。
“悠然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赵芙指着匾额，随即目光一转，惊呼道：“果然！你们看，那边还种了一排菊花。”
眼前不是菊花盛开的季节，但花枝她也认得出来。
随着她的呼喊，院内即刻响起狗吠，一只黄毛小犬嗖地狂吠着冲出来。
双云与赵芙面上惊恐，连连后退。
然而神奇的是，那黄毛小犬冲到众人跟前刹住了，摇头甩尾对着松松又闻又嗅，最后绕到了高长流跟前，蹭他的衣角。
“毛毛，好久不见！”
高长流蹲下，捞起那小崽子便往里走。
“啊呀，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着你这臭小子！我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呢！”
院内走来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家，此刻双眼泛红，神情激动。
“陶爷爷，不请自来，您不会怪罪吧？”
“胡说八道！我高兴还来不及！”
不待多说，陶爷爷已拉着几人往屋里去。
进了屋，陶爷爷忙着去烧水热茶，十八这才逮着机会发问：“少爷，这儿是？”
“这是祖父在世时与外祖合力促成了一笔生意，用所赚之资购置的小院儿，专门用来救助孤寡的。这儿热闹，一会儿还有人来，你们先吃饱了去休息，晚上也好有力气应付人。”
高长流颇有些故弄玄虚的意味。
十八向来不爱打听，双云又话少，赵芙心里还别扭着，这会儿，他不说，别个也就真不问。
几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就去歇了。
依山傍水之地，不仅风景好，连风都特别清爽舒适。
一觉醒来，只觉浑身轻飘飘的，格外解乏。
第25章 贰拾伍 只是寻常
白云仿佛触手可及，清风吹拂，一切都舒服美好的不像话。
梦中高家只有高长流这么一个独子，享尽天时地利，金榜题名，功成名就。自己也跟着沾光，身份水涨船高……
旁人对她的称呼都从高家的婢子变成了赵姑娘，更有甚者还带着些巴结的意味叫她小赵大人……
大人？
嘿，真是稀奇。
赵芙呵呵笑着，不料被口水卡住，一下呛醒。
睁开眼时，天际布满如梦似幻的紫霞，眼前炊烟袅袅，楼下饭香四溢。
“开饭啦！”
随着一声高呼，院内瞬间热闹起来，几个桌子都坐满了人。
“下去用饭吧。”
双云正从隔壁屋出来，两人结伴入座。
动筷前，陶爷爷简单介绍了他们，说他们是来这里赞住一段时日的客人。让大家不要拘束。
随后就开饭 了。
赵芙与双云下来的稍晚些，只在靠着厨房的木桌上捡了空位置坐下来，这一桌坐的都是农妇打扮的中年女人，头上裹着汗巾，袖子高高卷起，身上还残留着油烟味儿，估摸着是刚在厨房忙活完。
起初，两人吃的还很斯文拘束，端着碗捏着筷子一点一点吃。
吃着吃着，席间有位大娘突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接着，满桌的大娘都捧腹大笑。
两人被笑的摸不着头脑，顿时涨红了脸，四目相对，不知她们为何发笑。
“哎哟，我说城里来的丫头呀，你们这样吃累不累哦？下头肚子饿的咕咕叫了，上头还小鸡啄米似的吃。来，换个大勺子挖着吃！盛碗鲜鱼汤喝！”
紧挨着双云的大娘夺过两人手中的筷子，换成了木勺，另一个大娘起身拿了两个空碗盛了满满的鱼汤递过来，上头还堆满了鱼肉、豆腐、笋。
“多谢大娘，我……”
赵芙不喜鱼腥，从不喝鱼汤。
可话还未出口，盛满鱼汤的碗已经杵到了鼻尖——好鲜美的味道！
盛情难却，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赵芙喝下了第一口，接着便是第二口、第三口……
很快一碗鱼汤被喝完了，她还第一次尝试了腌鱼腌肉，这些她曾经嫌弃味重绝不入口的食材，都在今晚成了下饭的美味。
腊肉味重，但加上鲜笋中和，再用花椒等辛辣之品调和，最后得到的就是一碗有滋有味的下饭菜。
这时候赵芙感慨：也许世上本没有难吃的食材，只有不对的做法。
吃完口干，正好来一杯酸酸甜甜的野莓酒。
一顿饭吃的开胃过瘾，让人欲罢不能。
骆燕与厨艺平平，做出的饭菜味道一般。赵芙小时候吃的饭要不是蒸的要不是煮的，没什么滋味。
进高家后，因着高长流的缘故，又多食炖品，尽管有时从外头叫饭菜，也多少有些肥腻了。头一回吃到如此鲜香之品，心情都好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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