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住,稍作迟疑,道:“将来亦属我管,该一心向着我。”
言毕,见她依旧低着头哭,恍若未闻,又说:“我还有诗文未看,先回去了。你今日不必来书房伺候。”
说完他踱步离去,只是未回书房,而是去找了双云,将珠玉的事也跟她说了。
双云听罢,恭敬赞了句夫人好心肠,珠玉好福气。
高长流闻言,心中畅快些。吩咐她放下手中事,去寻赵芙,开导一二。
双云应了,往这边来寻人。
双云走近,发现她正哭的厉害,于是掏出手帕来,一边替她擦泪一边出言劝慰:
“好了,珠玉能跟着老爷,起码此生衣食无忧了。她是少爷房里出去的,夫人不会亏待她的。”
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赵芙闻言,哭的更厉害。
她知道,对于一个下人来说,能当半个主子算是不错了。可珠玉曾经亲口向她吐露过不喜老爷。前言连着后事,她难免悲怆。
推己及人,她又何尝乐意给不喜欢的人做小。
她可怜风中落叶,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片随风飘零身不由己的落叶。
“我没事了。我刚刚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时间难过的很。”
“兴许是触景伤情,这样糟糕的天气,人的脾气是会坏些。”
双云挨着她坐下,转头看向雨幕。
赵芙擦净了泪,也偎过去看雨。
“双云姐姐,你今年十四了吧?”
“嗯。”
双云浅笑,“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今日我什么都答你。”
“你将来怎么打算的?家里人为你看好亲事了吗?”
赵芙移过脸,注视着双云:她似乎永远都是淡淡的从容的样子,好像世上没什么值得她大笑一场或大哭一次的事情。
“他们不会为我看什么好亲事的。我的亲事还要夫人做主,才有沾上好字的机会。”
“嗯?”
“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没了,后来叔叔婶子做主,把我卖进了高家。我现在是高家的人,婚丧嫁娶,若高家发话,是轮不上旁人置喙的。”
双云转过身来与她对视:“若依我自己说,能嫁个寻常的手艺人是最好的。富贵惹人眼,宦海多浮沉。我就跟夏天的树叶一样普通,也只想找个普通人过安稳日子。”
她说到这里神情向往,而后一滞:“不过这些将来还得求夫人恩典,我不像你,是个有福气的。”
赵芙正要问她自己哪里有福气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句十八中气十足的声音:“饭好了!”
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些催促的意味。两人不再闲扯,忙起身过去了。
今日做的是羊汤,喝了暖胃又补益。
刚才闹了不愉快,席间众人都沉默着,不发一言。
用了饭,骤雨初歇,院子里一片狼藉,十八自去收拾打扫。双云也收了碗筷端去厨房。高长流背着手回了书房,赵芙下意识跟去,抬脚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他说今日不必伺候笔墨了。
于是调转方向,回了自己房中去收拾那烂摊子。
这边她刚收拾的差不多,自顾捶着腰预备去歇一歇时,耳边又即刻传来一声急呼:“不好了,卧龙书院的老先生摔倒了!”
这不是冲着他们喊的,呼声一略而过。
然而还是叫赵芙听见,她取了伞,奔出门去,欲打听原委。
刚出门,见沈槐安正跟在一群人身后打从门前经过,赶忙拉住他询问。
“书童说雨停时先生要去如厕,结果半路摔了,躺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他来找人去山上把老先生弄下来去看大夫。”
“怎么不叫个大夫上去?这样也免得折腾先生。”
赵芙听了也急,这先生虽然有些俗气。但为人很是正直,授课也尽心。学生们都很爱戴他。连她平日有问题请教,老先生也都耐心讲解。
沈槐安停下来,与她解释道:“刚刚我也同他们这么说的。不过这附近没有擅长跌打损伤的大夫,得去稍远些的城里头。要是平时估计还能请来。但现在刚刚下了暴雨,山上还不知什么情况。估摸着没有大夫愿意来,不如直接将先生扛下来稳妥。”
说话间,那群人已经走远了。
沈槐安伸头望了他们一眼,回过头叮嘱道:“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你且安心等我消息。”
话音未落,人已跑出去数十米远。
赵芙担忧地收起伞,一步三回头进了院子。
“先生一定要平安啊!”
她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原定归期所剩无几,倘若老先生此时出来意外耽误了教学。他们十有八九是要回去拖延些日子,到那时气候炎热,赶路就受罪了。
然而高家现在不太平,一个是必然生不出好孩儿的柳如烟,到时必得有个倒霉鬼被发落。还有一个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珠玉,以及一见就紧张的知微。
她是真的不太想回去,还是外面好。
抛开高家这些,还有个怀了胎的骆燕与,外带一个继父廖木匠。
哪一个都指望不上……
可是又好想回去见桂枝、小梨,好纠结。
赵芙心里好似有一块巨石压着,胸口闷闷的,怎么努力都睡不着。
偏偏外头又落起雨来,噼里啪啦吵得心里头更烦。
她无心做事,索性随手抄起一本书,又随意翻开一页来看。
不想竟是如此应景,乃是《孟子》里的一篇文章。
赵芙默看几行,上头写着:“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若是以前,她看到这句话也许没什么触动。
但现在觉得它说的太有道理了。她捧着书又看了几遍,最后合上了。
独自感伤了一会儿,想着这样终究解决不了问题。不如养精蓄锐,以不变应万变。于是便吹灯就寝。
多日炎热,她睡的总不踏实。
睡前虽出了诸多变故,引出无限忧思,但还是抵抗不过身体本能——她竟然一觉睡了六七个时辰,直到双云来唤她用早饭,砰砰敲了几下门才被吵醒。
“少爷和十八呢?”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十八走动。
“昨日先生摔坏了腿,今日不用去上学了,少爷早起带着十八去集市买东西。临走前叫我到了时辰去喊你起来用饭。”
赵芙睡够了觉,日头出来金灿灿的。她脑子也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昨天的言行有些逾越了。心中略有不安,想着该如何找补。
思忖间,沈槐安拎着一兜梨子来了,那梨又大又圆,比人拳头还要大上两圈。色如黄玉,梨香扑鼻。
想来就是他口中的贡梨了。
赵芙放下碗筷,迎了上去,急切不安问:“先生怎么样了?伤的要紧不要紧?”
沈槐安将梨子自然而然塞到她手里,先说了句:“这是黄香梨,顺带拿了些你们尝尝。”
接着又道:“昨日我们赶到时先生一直喊疼,大家拆了门板做担架抬他去医馆。那大夫说万幸没伤到骨头,只需静养即可。尤其是静养期间需要卧床,不能久站久坐。”
赵芙稍稍放心。
“还有一桩事,更为不妙。”
沈槐安面容凝重。
“什么?”
“昨晚山上起了风,雨势又大。将书院门前的那棵树连根拔起,院中的竹子也被吹折。里头硬是被一场雨害的满地狼藉。”
竟会如此?
那岂不是要耽误一段时间?
赵芙抬头问他:“那剩下的功课呢?”
当时进书院大家都是交了束脩的,还指望学完能得个结业文书,日后即便不去科举,也好有个凭证,方便找活路。
“不着急,先生已经安排好了。”
沈槐安说剩余课程安排在先生养病的小院教授,三日后开始授课,届时期满课完,会如期发放结业文书。
听到此处,赵芙放下心来:当初她做了两手准备,特地求了高长流出面,让她也跟着上学考核,最后拿一张结业文书。
万一以后有用呢?
第24章 贰拾肆 悠然园
老先生拖着病体教完了余下的课,学生们个个欢喜离去,还有些送了瓜果肉蛋来聊表谢意。
高长流也买了些滋补的药材送去,几人回到住处开始收拾,准备尽早往回赶,以免途中遇到暴雨,遭遇意外。
所有东西能送人的都拿去送人,送不了留在这里。
赵芙静静听着他们商量把哪些东西送给哪家,自从上次争吵过后,她与高长流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疏离,直到如今也没完全修复好。
“暹暹和松松带回去。”
高长流扫了她一眼,开口说。
赵芙闻言果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高长流淡淡扫过,让他们出去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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