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既是为流儿找的,当然要选个满意的。”
早些年高家在京里遭了难,不愿回原乡,选了山清水秀的楚县落脚,在此地并无亲族。王家又是商贾之家,于学问一事上有心无力。原是有个小书童自幼跟着高长流的,可惜他不争气,时间久了净敢撺掇着主子日日吃喝玩乐。还叫柳如烟知道了拿来做文章,害得她们母子在高洲渡那里被下了好大的面子。
王琇君一气之下把那小子发卖了,决计找个乖巧安分的姑娘来做伴读。想着女孩儿总不能像小子那样跑出去瞎混瞎闹,顶多是平日里争风吃醋罢了,只要别过分,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也不怕天长日久的生出情愫来结出孽果来,她会安排双云在一旁看着。若是碰上懂事的,一直安分尽心,将来收进房里,长久在家里住下去,也不是不行。
自己当初生这个孩子可以说是真正的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话说当日柳如烟成了柳姨娘后,总在高洲渡耳边念叨要去侍奉王琇君,还说什么不如此心里不安。
眼见她日日消瘦,高洲渡便出面讲和,要她每月初一十五陪王琇君去欢喜寺上香。
每回王琇君都不给她好脸色,她也不知道气馁,一回不落地跟着。直到王琇君怀胎八月的时候带着她去上香,混乱中被她推了一把,差点一尸两命。
“早晚我要她也见些血才好!”
王琇君想起往事冷不丁道。
曹露华赶忙挥手将下人统统赶了出去,劝道:“即便您真有这样的想法,也要从长计议,小心行事。”
“从长?她害我时可没这样。即便我们母子有菩萨保佑活了下来。可流儿因此体弱,自小反应就不如其他孩子机敏。我以后也再不能有孕!每每想到这事,我就恨不能生吞了她!露华,当时我流了那么多血,你是亲眼看到的呀!”
王琇君说着,伤心的哭了起来。曹露华见状,心中亦难过。
那日寺中忽然出现暴乱,场面乱不可控。人人自顾不暇,夫人混乱中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事后说是柳如烟推她,可当时那样乱,连个证人都没有,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幸而菩萨保佑,夫人在寺中生下少爷,捡回一条命。本该是喜事的,老爷却只埋怨她不知羞耻不顾礼数。
“是,这些我都知道。您别难过,我去给您叫饭去。吃饱了咱们身子才好,才有力气与那些牛鬼蛇神缠斗!”
“嗯。”
王琇君拿帕子擦了擦眼下,慢慢止住泪。
·
高长流屋里的饭菜素来丰盛,他是早产儿,最得全家疼爱,又是夫人独子,性子随和,就连下人都习惯把最好的往他房里送。
上到老太爷,下到小丫鬟,无人不怜惜。
若是吃鸡,那最肥最好的那只,定是他的。
“来啦!晚饭做了肉糜粥,另外还有烧鸡、酱鸭和当季时蔬。陶妈妈怕您吃不饱半夜饿着,还特地在灶上煨了甜汤,说随叫随到!”
珠玉满载而归,圆鼓桌上摆的满满当当,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高长流坐着,其余小丫鬟围着桌子站着,给他夹菜。
“这是新来的赵姐姐,你们都瞧瞧,记住了。”
高长流同周围的小丫鬟介绍她,赵芙神情懵懂的与一圈人打照面。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塞了只鸡腿在手里——是高长流递过来的。
“天冷,喝点粥暖暖。”
珠玉摆完菜,拉着她挨着高长流坐下,顺手拿瓷碗给她盛了半碗粥。
赵芙忙腾出手去接。
一顿晚饭吃的手也忙嘴也忙,肚子一下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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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锦绣园,王琇君喝完药膳,睡前照例叫水泡脚。
曹露华差人去叫了赵芙来。
王琇君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女孩儿,虽只十岁出头,眼里有些不安。却依旧能保持镇定,面色从容。
“叫什么名儿?”
“赵芙。”
“回夫人话时要用尊称,还要自称奴婢。”曹露华轻声提醒。
“是,回夫人话,奴婢赵芙。”
“读过什么书?”
“四书都读过,”赵芙话音未落,想起那些市井传言,心中忽觉不安——传闻说这位夫人因为那位柳姨娘的缘故,最讨厌卖弄学问之流。
她忙话锋一转:“都是父亲在世时教的,他教导奴婢,读书是为了明白礼义廉耻。必要时候自己能识字别叫人诓骗就很好了。”
说完低着头,静等王琇君示下。
“你父亲说的没错。有些酸人念了几本书便处处显摆掉袋子,我最讨厌了。”
王琇君对她印象不错,“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模样。”
赵芙依言抬起头。
“不错,长得很端庄秀丽。”
——若是那种长相狐媚的,别说是留在高长流身边,就是高家也绝不能留下。
此话一出,赵芙与曹露华都安心不少。
过了会儿,盆里的水有些凉了,一旁的小丫鬟静静蹲下添热水。添完水以后又将手伸进盆里给王琇君按脚。
她舒服地合上眼,嘴里训着赵芙:“我把你买来,是为了陪我儿长流读书的。日后你若安分守己,忠心不二。待他高中成家之后,我必然会念你的好,给你安排个好去处,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若是你敢吃里扒外,哄骗我儿,乱他读书的心思,我立即打发人将你卖到窑子里去!话我都给你说的明明白白了,怎么选看你自己。到时候若不留神走了歪路,被发落的时候可别哭爹喊娘的怨我心狠。”
听见窑子二字,赵芙吓得瑟瑟发抖。
“你这孩子抖什么呢?夫人的意思是你若不尽心服侍少爷,才叫人打发了你。若你用心服侍,夫人定不会亏待了你!”
曹露华拉了拉赵芙,她回过神来,连声谢恩。
“瞧把这实诚孩子吓得!”
曹露华打趣道。
王琇君悠悠睁眼,果然看见眼前这小丫头发抖不止。
心想是自己话说太重了,索性接过曹妈妈的话茬:“正是这个道理,你若当好差,有的是赏。”
“奴婢一定忠心不二。”
赵芙又表了遍忠心。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一软一硬,吓得赵芙困意顿消。
等从锦绣园出来时,她的里衣早已汗湿。
“你可回来了!”
刚跨进松园大门,珠玉便迎上来拉着她快步往里走。
“刚刚新领了一个小火炉,里头正在烤栗子吃呢,快来同我们一起。”
“慢些姐姐,小心我折的花枝。”
赵芙说着从披风底下掏出两支腊梅来,含苞待放的,格外香洌,若是插在花瓶里放在火炉旁一烘,定能驱散室内的苦药之气。
她刚来,很想做些什么示好。
然而见她掏出花来的珠玉却愣住,表情十分难看:“完了,这是柳如烟的花儿,要是被她知道,又该找事了。”
“啊?”
赵芙虽与这柳姨娘素未谋面,但早已听说了很多与她有关的传言。
在那些风言风语里,柳如烟是个脾气很差、说话刺人、很爱找事的存在。
她原是打定主意绝不招惹这位的,没想到进府不到半日,就折了她的花。
偏偏自己又是曹妈妈买进府的,这若是叫柳姨娘知道,还不觉得她故意跟她作对?
“这可怎么办啊?”
赵芙快急哭了。
“走,进屋去找少爷想办法。”
进了屋,珠玉在旁站着,赵芙将折花之事说了。
“我下午来的时候闻见屋子里药气太浓,怕熏得少爷不舒服。回来的时候看这花开的好,香气浓郁,想着折两支插到花瓶里养着,能让屋里香些。没想到反而惹了事。”
赵芙自觉惹了事,说话时头一直低着,声音也低低的。
高长流听她说完,一时没发话。
珠玉见状问她:“你折花时可有人看见了?”
赵芙回想一番,不确定道:“应该没有吧,我没看见别人,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看见我。”
屋子里的人个个沉默,面色凝重,腊梅被丢在一旁,无人问津。
此时,高长流下床,捧起那花儿插进了床头的花瓶里,用夹子夹起火炉上的栗子,晾到一旁的瓷盘里,不在意道:“这有什么的?不就是两枝花吗?花开了不就是让人折的。就说是我让她去折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什么你的她的,这都是我高家的。快别发愁了,来吃栗子!我拿蜂蜜刷着烤的!可别可惜了这一盘好东西。”
此言一出,屋里人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赵芙闻言,眼中一亮。
第4章 肆 柳如烟
高长流虽那样说了,可赵芙还是不放心。毕竟她折完以后那株腊梅明显有了缺口。
她忍不住想:这姓柳的女人干嘛要在外头的花园种花?为什么不种在自己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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