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柳的脚步在门口处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颐芳,她正在低着头,陷入巨大的愧疚或不安中。


    ?


    “妈,一直想问您个问题。”


    ?


    沈颐芳抬头,两眼有些茫然。


    ?


    “您走的那天,我在后面追您的车。可是您没有停下——他们告诉我,您没有看到我,不知道我在追车。”


    “我想问问您,到底有没有看见我?”


    ?


    沈颐芳被彻底镇住了,思绪仿佛穿越回二十多年前,眼眶红了。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算计、永远不露声色的女人,此刻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她当然看见了。


    二十多年前那个下午,她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光着脚,在车后面追,越追越慢,最后停在林荫道中间,变成一个小点。


    她看见了,但她没有让司机停车,她怕自己心软,怕自己狠不下心。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以为不说,就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


    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看见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是故意扔下她的;说没看见,又是说谎。


    她只能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晰。


    ?


    江雾柳深深呼出一口气,她知道已经有答案了。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雾柳——”沈颐芳的声音追出来,“你想清楚!离开江氏,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


    江雾柳没有回头,也没回答。


    那就什么都没有。我靠我自己,一样能活。


    -


    江雾柳走到走廊里,眼泪却流下来,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已经想清楚了,明明已经不在乎了,可刚才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


    ?


    也许是该告别了,她该放下了,放下那个在心里挣扎了二十多年的,七岁那年的自己。那个光着脚,跑不动了,看着母亲的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林荫道尽头。那个小小的自己,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母亲回头。


    她终于知道不是自己跑的不够快,也不是她哭的太大声。是一场有计划的抛弃,即便是有苦衷的,但抛弃就是抛弃。


    ?


    -


    江氏集团董事会如期召开。


    与以往不同的是,江雾柳特意约了宋景明——作为宋江合资公司的大股东,而沈颐芳,作为江氏的创始股东之一,此次回国后,也重新回归董事会,端坐席间。江奇明坐在主位。


    江雾柳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遥控器。


    “各位,今天我代表启元做季度汇报,先看数据。”


    ?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一张图表。


    “启元Q3营收同比增长47%,环比增长23%,超出预期目标12个百分点。净利润同比增长39%,毛利率稳定在52%以上。订单方面,第三季度新签订单2.3亿,累计在手订单4.7亿,排产已经到明年Q2。”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


    “产能爬坡情况。一期产线良率从年初的87%提升到94%,已经达到行业领先水平。二期产线建设进度完成78%,预计明年1月投产。二期投产后,启元总产能将翻两倍,满足未来18个月的订单需求。”


    ?


    “资金方面,新的政府产业基金已经完成尽调,首期5000万将在下个月到账。这笔资金将用于二期产线的设备采购和技术研发。整体来看,启元目前资金充足,现金流健康,负债率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足以支撑启元后续的研发与产能扩张。”


    ?


    江奇明微微点了点头。宋景明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


    江雾柳继续说:“最后一项,二期产线的关键设备供应商,我提议更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宋景明笑意僵在脸上。


    ?


    “原定的供应商报价高,交付周期长,技术方案也不是最优。”江雾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我们找到了新的替代方案——德国一家隐形冠军企业,技术更先进,价格低15%,交付周期缩短两个月。这是详细对比报告。”


    ?


    江奇明的眉头皱了皱,看向宋景明。宋景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沈颐芳的目光在江雾柳和宋景明之间来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这个更换需要董事会批准。”江雾柳说,“报告已经发给各位,现在请各位董事审议。”


    ?


    这句话,看似平淡,却暗藏深意。在场的人里,只有江雾柳、宋景明心里清楚,启元一期产线的关键设备供应商,是宋景明凭借自己的资源引入的,也是他用来控制江雾柳、绑定启元与宋氏的重要手段。而江雾柳此刻提出更换供应商,无疑是在无声地宣告,她要摆脱宋景明的控制。


    ?


    江雾柳起先不知道,为何在服务合同到期前,总会有供应商找上门来寻求合作。后来才意识到,是有人在牵线搭桥。这个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谢之昱。


    但她没有说破,做完尽调,完成供应商入库最高级别的审查,然后不动声色,拿最扎实的数据来堵住董事的口。


    一刻钟后,审议结果是通过。


    ?


    江雾柳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看了一眼宋景明。然后语气陡然一转:


    “各位董事,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情要宣布——”


    ?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汇报工作。”


    ?


    她停住,目光从那些数字上掠过——营收增长47%,良率94%,在手订单4.7亿……


    ?


    她有一瞬间的犹豫——因为不舍,因为遗憾,因为未尽的志向和理想。但只允许是一瞬间,比眨眼还短。


    ?


    她再次开口,语气更加坚定:


    “即日起,我将辞去江氏集团的一切职务,我在江氏集团所持股份,将由我母亲沈颐芳女士代持。我本人,彻底脱离江氏。”


    ?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整个会议室陷入死寂。


    ?


    江奇明猛地拍桌而起,语气愤怒到极致:“江雾柳!你胡闹什么?启元刚刚做起来,你跟我说辞职?你以为江氏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


    江雾柳却异常平静。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启元的后续交接事宜,我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我的团队会继续跟进所有项目,不会影响启元的正常运转。”


    ?


    她顿了顿,用更清晰冷静的语气对着全场说:


    “至于江氏的未来——与我无关。”


    ?


    说完,她放下手中的汇报材料,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每一步,都透着决绝,将会议室里的怒骂声、议论声,全都远远抛在身后。


    江奇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的方向,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颐芳脸色铁青,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她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又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计划,彻底落空。


    她想起那晚,江雾柳对她说过的话:“股份转给你,你就是江氏最大股东。你可以自己和江奇明争了。”


    沈颐芳缓缓闭上了眼睛。


    ?


    -


    “雾柳!”


    宋景明起身追了出去,走廊里,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暴怒与不解。


    “你是不是疯了?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协议。你辞职,合资公司就是我的,你什么都带不走!”


    ?


    江雾柳平静地回望他,宋景明的脸上,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他以为自己捏着她的命门,以为自己可以用启元绑住她一辈子。


    ?


    江雾柳淡然一笑,却让宋景明紧张得说不出话。


    “那就替我做好启元。”


    ?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宋景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


    江雾柳辞职的消息,很快便被披露,在商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捕风捉影,将她塑造成了豪门联姻的牺牲品、江氏的弃子——


    ?


    “国产化体系的牵头人黯然离场,江雾柳遭江氏、宋氏双重抛弃”


    “江氏副总裁辞职,启元归属成谜”


    “豪门博弈牺牲品,江雾柳从云端跌落泥潭”


    ?


    一篇篇报道,铺天盖地,将江雾柳塑造成一个被江氏利用、被宋氏抛弃的可怜人,昔日风光无限的江五小姐,如今成为人人议论的弃子。


    ?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她疯了,放着好好的继承人不当,非要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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