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明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今天真正的考验。


    他单刀直入说明宋氏未来的战略布局,点出了郭氏的痛点,摆上了两家合作的诚意和巨大的利益,拿出了一份切实际的合作方案。


    ?


    但这一切来的太容易了。为什么把这样一块肥肉,给了郭家?


    为什么撇开一直以来合作深厚的、更有实力的韩家?


    ?


    “郭生,”他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坦诚,“韩家是世交,这个关系我不会否认。但宋氏要想走得更远,不可能只有一个盟友。”


    ?


    宋景明顿了顿,眼神忽然柔和下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另外,还有一个私人原因。说来惭愧——我的未婚妻,京州江氏的江小姐,和韩家闹了点矛盾。”


    ?


    “江小姐?我听闻过她,她在京州的国产化阀组项目一战成名,现在订单接到手软。听说政府很重视,国家队低调进场,那些个CVC抢着进来做战投?”(*注解在文末作者的话)


    ?


    宋景明好像十分意外。


    “是啊,那个项目,她做得不容易。”


    “巾帼不让须眉。这个项目,可不是一般人能做下来的。”


    ?


    “她有能力,有魄力,我都自愧不如。但也正因如此,韩家的事上她不肯弯腰。她这次来港城,是因为她姐姐嫁到韩家,这些年过得不好。她想带姐姐回去休养,结果韩家不放人,还拿两个女儿做威胁。现在她的牌照卡在韩家手里。”


    “……她走不了,我也走不了。”


    ?


    话锋一转,宋景明忽然抬了抬眼镜,仿佛顺水推舟,节奏却卡的极准:


    “其实……如果郭生有兴趣,我想介绍她给你认识。联合申请牌照,对郭氏也是只赚不赔的生意,有钱大家一起赚,但是要选对人,您说是不是?”


    ?


    郭泰安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原来他绕了这么一大圈,真正的意图在这:让郭氏顶替韩家,和江氏联合申请牌照。


    ?


    “你今天来找我,又是合作,又是牌照,原来一早都算好了。”


    ?


    这话说得直白,但语气却不是防备,也不是质问——而是一种了然一切之后、带着几分亲近的调侃。


    ?


    宋景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郭生,我只是觉得我们是可以一起同行的人。”


    ?


    换而言之,韩家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这符合他想要发展新盟友的决心——合理。


    也护了他那位十分重视的未婚妻——合情。


    ?


    没理由拒绝。


    ?


    郭泰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种老狐狸遇到小狐狸时的微妙愉悦。


    ?


    “不愧是京州大家族出来的,做人做事都有分寸,有周全。”他说,“你今天跟我说的这番话,全港城都没几个后生仔能说得出来。”


    他伸出手:


    “宋生,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


    宋景明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一笔生意谈成了,一段关系建立了,一个问题解决了。


    ?


    郭泰安握着他的手,忽然笑道:


    “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你让出的那块地,原来不是我值得,是江小姐值得。”


    ?


    宋景明微微怔住。这一层心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却被郭泰安一语道破。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庆幸——庆幸方才那场初会的交手,他从头到尾,都是坦诚相待。


    ?


    郭泰安那双眼睛,见过太多风浪。人心在他面前,大抵是藏不住的。


    而他竟顺利拿下了这位公认难以接近的郭家话事人。


    ?


    宋景明忽然明白,从前不是他接近不得,是宋家固守成规的人太多,包括他自己,困在了一方安稳天地里。


    其实外面的世界,从来广阔如海,他看得见,却一直未曾伸手去够。


    若不是为了江雾柳——或许他也不会被倒逼着,走一条更难的路,或许永远不会触到这片无人想象过的天地。


    ?


    而那句话——


    原来不是我值得,是江小姐值得。


    在他胸膛里来回震荡。


    他的确在那份合作里,加上了让郭泰安无法拒绝的砝码。远远超出了,为了谈成生意,建立关系,和展示诚意的范畴。


    而他之所以下重注,是因为在牌照的事上,不容有失。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


    他的初心,原来就是为了她的——


    为了她和韩家站到了对立面,意外打开了和郭家联手的局面。


    ?


    他忽然地就想起了她——那个念想忽然,非常地,强烈。


    那双倔强清冷的眸子,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他看不透。


    可她分明也在他面前,露出过最柔软的脆弱,落过最真实的眼泪。


    ?


    他反复琢磨这句话几秒,嘴角不知何时抿成一道上扬的弧度。


    然后缓缓开口:


    “是,她值得。”


    -


    两人继续往前走,球童远远跟在后面。


    郭泰安忽然问:“宋生,你刚才说,你想坐的位置,不可能只靠父辈留下的关系。你父亲知不知道你今天找我?”


    ?


    这话看似寻常,却如同一把刀,精准探了进来。试探他究竟是年少轻狂、不知深浅,还是心里真的有数。


    而他也明白,在郭泰安这样的人面前,有些事,与其遮掩,不如坦诚。


    更何况,他的志向从来不是秘密。他要的是真正坐稳那张椅子,他不是随口许诺的二世祖,而是为了那一天,做了几十年的准备。


    既然是盟友,不如坦诚。


    ?


    “知不知道都好。”他说,“我迟早会告诉他。”


    郭泰安看了他一眼,眼底浮出一点笑意。


    “后生仔,”他说,“你这份气度,我喜欢。”


    ?


    郭泰安懂了。


    这个年轻人,是在做自己的局,不是家族的安排,不是父亲的授意。


    有魄力,有眼光,有胆量。


    最关键的是——他肯付出代价。


    ?


    这种人,才是在宋氏真正做实事的人。


    ——也最有继承人的样子。


    既然要下注,就要下的早。


    ?


    “将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


    郭泰安这句话,比刚才那些生意上的承诺,更重。


    ?


    宋景明微微地颔首。


    他明白,这意味着,他不只是多了一个合作伙伴。


    他多了一个,愿意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这边的人。


    -


    两人打完最后一洞,往会所走去。


    郭泰安忽然说:


    “宋生,改日我做东,请你同江小姐吃饭。”


    宋景明应声:“那我替雾柳先谢过郭生。”


    ?


    “对了,让她带个人来。”


    “什么人?”


    ?


    “律师。”郭泰安说,“既然要和韩家掰手腕,证据要准备好。郭氏的法务团队可以帮忙看看,港城的官司,我们熟。”


    “郭生——”


    ?


    郭泰安摆摆手:


    “别说了。就当是,我给未来宋家、江家掌舵人的一份见面礼。”


    ?


    宋景明沉默了,然后他点了点头,接下了。


    “多谢郭生。”


    郭泰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走进会所。


    ?


    -


    就在宋景明和郭泰安握手的瞬间,他知道,这一局,赢了。


    但他也知道,擅自换了合作方,还让出三成利益,回到京州,大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父亲那边,也少不了一顿训斥。


    先斩后奏,从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笔账,他算得很清楚——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是赢局。


    为宋氏谋求的长远利益。


    稳固自己的地位。


    还有——


    用实际行动,占据江雾柳的心。


    ?


    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


    “是,她值得。”


    他忽然很想马上见到她。


    ?


    -


    几日后,荷里活道中段,古董街如往常热闹。


    楼下是卖酸枝家具的老店,隔壁是收旧瓷器的档口,骑楼下挂着一排排褪色的灯笼,风吹过,哗啦啦响。


    游客举着相机拍墙上的涂鸦,拍那幅巨大的玛丽莲·梦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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