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时间休息。”


    “地球不会因为你休息几天就停止不转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去普福尔茨海姆。”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再说了,你要是倒下了,谁付我工资呀?”


    这话说得直白又可爱。江雾柳终于也笑了,虽然笑容很淡。


    ?


    江雾柳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斯图加特灰蓝色的天空。


    七岁那年追车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但这一次,她不再问“妈妈为什么没回头”。


    她问自己:如果有一天,她也要离开某个重要的人,会不会回头?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至少,她会让那个人明白——我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为了有一天,能强大到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


    这场病持续了三天。


    丁甜全天候待在酒店。她不仅照顾江雾柳,还继续搜集普福尔茨海姆和费舍尔精密系统的资料,联系了她在国内的工程师父亲,询问老式真空炉的常见故障。


    ?


    “我爸说,这种老炉子,八成是温控元件老化。”她一边削苹果一边说,“但得现场看才知道。他还说……如果真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德国货,零件早停产了。”


    ?


    第四天早晨,江雾柳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


    “怎么让老费舍尔见我们?”丁甜皱眉,“他连邮件都不回。”


    窗外,王宫广场上,工人们正在拆除圣诞市场的摊位。节日结束了,但生活还要继续。


    ?


    “直接去。”


    “直接去?万一他不见——”


    “那就等。”


    江雾柳转过身,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重新燃起那种丁甜熟悉的、强大而从容的光。


    ?


    “你怕等吗?”她问。


    东北女孩咧嘴笑了。


    “怕啥?在我们东北冬天蹲兔子,一等就是好几个钟头。何况咱们现在等的,是比兔子重要的事。”


    第48章 他没时间


    抵达普福尔茨海姆那天,黑森林下了第一场雪。


    费舍尔精密系统的厂房果真如丁甜所说——一栋黑森林传统木筋屋,烟囱静默,厂区寂静。


    ?


    她们在厂门口等到下午三点。那个穿旧工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自行车出来。


    “费舍尔先生!”丁甜用德语快速说,“我们能帮您修好那台1962年的炉子。”


    ?


    老人脚步未停。


    江雾柳上前,精准说出炉子故障的位置。那是丁甜父亲看了厂房照片后推断的。


    ?


    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她们。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先进去看看炉子。如果我们能修,您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谈。”


    ?


    那台老炉子躺在厂房深处,炉门敞开,内部结构裸露。


    丁甜打开手机视频。


    视频那头,沈阳正是深夜。


    ?


    丁甜的爷爷,七十二岁的退休八级钳工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这不跟咱厂87年报废那台差不多嘛!”


    ?


    丁甜的父亲出现在画面里:“闺女,你把镜头往左挪……对,就那个位置……我瞅瞅,德国原厂件早就停产了,但我们当年用哈尔滨的替代件改过,寿命比原装的还长。”


    ?


    接下来的修复过程,是一场跨越八千公里的协作。


    丁甜的爷爷不会英语,但会突然蹦出几个专业的德语词汇。


    老费舍尔猛地抬起头:“你怎么会……”


    视频里,丁爷爷用磕磕绊绊的德语说:“1981年……德国专家……教过我们。”


    两个老人隔着屏幕对视——那是只有真正懂机器的人,才有的惺惺相惜。


    ?


    当最后一颗改造螺栓被拧紧,丁甜的父亲说:“试试吧。”


    老费舍尔按下启动钮。


    先是低沉的嗡鸣,仪表盘上的指针缓缓移动,炉膛内的加热元件开始泛红,温度曲线平稳上升。


    ——炉子活了。


    老费舍尔盯着那些跳动的指示灯,足足三分钟。


    ?


    他转过身,


    “你们修好了我的炉子。现在,告诉我你们真正想要什么。不会只是为一个陌生老人做慈善吧?”


    江雾柳终于说出:“我想找一个人。代号‘建筑师’。汉斯说,您知道怎么联系他。”


    老人沉默良久。


    “我是知道。但一年前帮过我那次之后,他就切断了所有联系。”


    ?


    江雾柳的声音异常坚定:


    “如果我说,我找他,是为了完成他二十多年前离开中国时未完成的事呢?”


    ?


    老费舍尔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他会回应。”


    -


    等待是漫长的。


    江雾柳在普福尔茨海姆附近住下。


    黑森林的冬天漫长而寂静,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把世界封进一个白色的茧。


    ?


    老费舍尔开始尝试联系陈邈。


    “还没有回应。”他总是这么说,但眼神里的焦灼在慢慢减轻。


    ?


    在等待陈邈回信的期间,她反而变得有耐心了。


    全力奔跑的世界,像是突然按下了慢速键。


    笔记本越来越厚。


    老费舍尔带着江雾柳拜访那些更隐秘的供应商。他们开车穿过被雪覆盖的盘山公路,拜访藏在山谷里的特种陶瓷作坊、由修道院改建的精密测量实验室、还有掌握着顶级技术的家庭作坊。


    ?


    她跟着老费舍尔去参加了小镇的冬日弥撒。不是为信仰,只是去听一听管风琴,和老人们低声念诵的的祷词。


    ?


    她甚至学会了制作混合茶,用当地茶铺买到的材料,她给这特殊的味道取名叫:黑森林迷雾茶。


    -


    一个晴朗的午后,丁甜提议:“费舍尔先生,您这儿附近有兔子吗?”


    老人愣了一下:“当然。黑森林的兔子冬天很肥。”


    “我教您打兔子吧!用我们东北的土办法,不用枪,就用绳套和陷阱。我爷爷教的,可好使了!”


    ?


    老费舍尔显然被这个提议吸引了。


    三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中国东北的留学生、德国黑森林的老匠人、还有京州来的企业继承人——在雪地里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


    丁甜麻利地设置绳套,讲解着兔子的轨迹和雪地痕迹辨认。老费舍尔学得极其认真,像个学生紧紧盯着丁甜的每一个动作。


    ?


    “这里,要留出足够的空间让兔子把头伸进去……对,就是这样……然后这个活结,要这么系……”


    -


    当江雾柳蹲在费舍尔厂房旁的厚雪地里,一种奇异的平静降临了。


    远处黑森林的轮廓渐渐模糊,在这片几乎静止的时空里,她突然看清了过去两个月的全部轨迹。


    ?


    起初,她像个急躁的猎人,举着枪在林间狂奔,企图用最短的时间扫荡整片森林。


    但真正的猎物从不生活在显眼处。那些掌握着核心技术秘密的“隐形冠军”,那些像陈邈一样选择隐匿的天才,他们的世界不是景区,而是技术圣殿。


    游客敲门,猎人蹲守。


    前者期待被接纳,后者准备赢得资格。


    ?


    铁砧酒馆的捐款是第一步,修好费舍尔的炉子是第二步。


    而现在,她在等待第三步:时机成熟。


    ?


    “收窄战场。”她默念。


    放弃广撒网的幻想,将所有力量集中于一个点。


    ?


    不是拜访,是融入。


    不是提问,是聆听。


    不是索取,是先给予。


    ?


    远处木屋灯光映亮飘落的雪片。


    蒋菡定时传来京州消息,梁建辉在国内一寸寸推进供应链。


    而她在这里,执行着一场更隐秘的狩猎。


    ?


    “噗啦——”


    ?


    雪地被踩踏的声响划破寂静。


    丁甜清亮的嗓音和老费舍尔洪亮低沉的笑声几乎同时响起。


    老人举着一只肥硕的灰兔,脸上是孩子般的兴奋:“了不起!中国的智慧,了不起!”


    ?


    柴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油脂滴落的香气混合着松木气息。


    饭后,老费舍尔起身走向书房。


    十分钟后,书房的门猛地被推开。


    老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未挂断的电话听筒,脸上是近乎恍惚的激动。


    ?


    “他答应了!”


    费舍尔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从胸腔迸发。


    ?


    “建筑师答应了!三天后,在博登湖畔,康斯坦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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