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带上样品立刻出发。”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但那股对峙的怒气已经消散,“但江总,没有下一次。我的时间,只属于技术。”


    “我保证。”江雾柳重重吐出一口气。


    -


    夜色降临时,江雾柳才回到枫林公馆。


    电梯平稳上行,金属壁映出她苍白疲惫的脸。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口红早已掉光,嘴唇干裂。


    数字跳动:10、11、12……


    13层。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定住——


    她却未挪动脚步。


    鬼使神差地,她的手指按亮了“12”。


    电梯门在十三层又缓缓合拢,继续下行。


    江雾柳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来。不知道见到谢之昱要说什么。


    或许什么也不用说。只是站在那扇门外,听着里面可能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点声音,就能证明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些背叛、勒索、争吵、算计——还不是她生活的全部。


    “叮。”


    十二层到了。


    门打开,寂静的走廊铺展在眼前。尽头那扇门,和楼上她的那扇,在同一个位置。


    她走出去,脚步很轻。


    站在1202的门前,廊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


    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第34章 余烬复燃


    门铃响起时,谢之昱刚冲完澡。他擦着头发走到玄关,从猫眼里看见了那张不该出现的脸。


    他拉开门。


    江雾柳站在廊灯下,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沉重的通勤包塞得鼓鼓囊囊,肩带深深勒进西装外套里,整个人摇摇欲坠。


    “走错楼层了?你的门在楼上。”


    江雾柳抬眼。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眸子,此刻是空的,像耗尽了所有能量,只剩燃尽的灰。


    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能进来吗?”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就这么直接地问,让他心口一窒。


    谢之昱目光扫过她毫无血色的唇。她这样在意仪态的人,怎么连口红都忘了补。鞋尖上沾着灰,像刚从某个工业区赶回来。


    他没像上次那样问“你确定?”,而是侧身让开了通道。


    直觉告诉他,她遇到麻烦了,而且还是个不小的麻烦。


    ?


    江雾柳走进来,熟稔地打开鞋柜,换上那双粉色拖鞋,仿佛一早知道它会在那里。


    她将包丢在沙发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适度的柔软里,像一根骤然松开的弦。


    谢之昱接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以为她会像从前在巴黎那样,立刻条分缕析地陈述困境,寻求解决方案。


    她却说:“我饿了。有吃的吗?”


    他愣住。


    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不是在工作,是在“救火”。救到连吃饭时间都没有。


    “……有。”他转身走向厨房,“坐会儿,很快。”


    冰箱里有鸡蛋、青菜、牛肉,还有他昨天买的鲜面条。


    厨房是开放式的,他能看见江雾柳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温水,眼睛望着虚空发呆。


    他利落地烧水、切菜,煮了一碗清汤面,卧着荷包蛋和几片牛肉,热气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江雾柳接过筷子,停顿片刻,才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她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像是身体的本能在驱动——她需要能量,需要把这一天的透支补回来一点。


    一碗面,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放下碗时,一丝血色终于爬回她的脸颊。她长长舒了口气,像是终于活了过来。


    “谢谢。”声音有了力气,却仍浸着疲惫。


    ?


    谢之昱在她斜对面坐下,没有催促。


    “我今天见了林国栋。”江雾柳忽然开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只是想找个话题,留在这里。


    “他那个材料……有希望,但工艺不稳定,成本高得离谱。”


    “我跟他说,不计成本,先做出够测试的样品。”她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剖白,“费用从我这里出,不走江氏的流程。我赌上了我能调动的所有资源,甚至把我妈的信誉也押上了。”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泛着血丝:“方旭文今天对我发火了,因为张维拿着流程去卡他。我把那些表格……全撕了。”


    谢之昱安静听着,但眼神微动。她声音有带着委屈的哽咽,她在自己面前没有保持一贯严谨的逻辑,甚至让自己的不安、脆弱、烦躁都表现了出来。


    一种陌生的、带着痛感的滋味漫过心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或许是因为——知道她至少在他面前,会卸下伪装,让他看到那个真实的江雾柳。


    “我知道,我在冒险。”江雾柳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积压太久的情绪释放,“我知道我可能输得一无所有。但我没有退路。”


    接下来,她语序混乱地叙述今天的种种,像抓住浮木般向谢之昱倾倒而出,想到哪说到哪——


    “王钦派来的那个人,你知道他声音多讨厌么……”


    “方旭文冲着我吼,说我骗他,说我在拿钝刀子割肉……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她只字未提狗仔和勒索,只谈工作,谈技术,谈那些能放在台面上说的困难。


    她想保护自己最后那点自尊。不想让他觉得,她除了工作上的焦头烂额,私生活也一团糟,是个被未婚夫背叛、还要被勒索的可悲女人。


    ……


    谢之昱一次都没有打断她。


    他倾听着,并且从她混乱的叙述里,一点点,抽丝剥茧,梳理出了今天所有事的原委。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来自兄长、元老、未婚夫家族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而她正在其中艰难挣扎。这和他回国时预想的、那个即将风风光光嫁入豪门的“江家千金”所面对的,要复杂和艰难得多。


    她的处境不好。


    很不好。


    ?


    叙述停下时,她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


    “谢之昱,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怎么会问他?她怎么能问他?


    他们是彼此猜忌、互相试探、甚至带着恨意的前任。她应该在他面前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强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露出脆弱的、不确定的一面。


    可话已经说出来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谢之昱看了她很久——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她的苍白和脆弱,让他右手指尖发麻。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右手几乎要抬起——想像以前那样,抚上她的发梢,告诉她“有我在”。


    但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她当初踢开你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她把你当成消遣,然后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现在这副样子,难道不是又一个让你心软的陷阱吗?


    他的手重新插回裤兜,握成了拳。


    “不是天真。”他开口,克制着波澜,“是……”


    他顿了顿,找到那个词:“你已经尽力了。你的沮丧、委屈、压力,今天全都一个人扛下来了。换做是我,未必能做得更好。”


    他的声音很冷静,不带一丝情绪。


    可当江雾柳抬头时,眼眶却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看见。那些强撑的坚强,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艰难,被他一句话,精准而温柔地接住。


    她迅速低下头,抬手捂住了脸,肩膀颤抖。


    谢之昱默默把纸巾盒递过去。然后安静地等待,给她时间整理情绪。客厅里只有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他自己平稳却有些沉重的呼吸。


    过了很久,江雾柳平静下来。


    谢之昱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想听我失败的经历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带着好奇。


    “第一份工作,运气好,进了投行科技组。”他用一种轻松的、讲述旁人的语气,“负责的第一个项目,是家做量子计算硬件的初创公司。我花了三个月做尽调,写了三百页报告,论证这个技术的可行性。交上去那天,我的上司,当着全组人的面,把我的报告扔进了碎纸机。”


    江雾柳屏息。


    “他说,‘之昱,你太年轻了。你看的是技术,我看的是钱。这个项目,没人会投。’”


    “六个月后,那家公司倒闭了。我的判断是错的。”


    他看向她,眼神温柔:“你看,我们都有过这种时刻——所有人都在反对你,而你拼尽全力,依然看起来毫无胜算,甚至连你自己都在怀疑,坚持到底是不是对的。”


    “后来呢?”


    “后来我明白了,问题不在于‘我是不是对的’,而在于‘我如何让对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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