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可以选择只拿十万,然后消失。”江雾柳靠回椅背,语气淡然,“但那样,你只是赚了一笔快钱。跟我合作,你能有一条稳定的、高价的独家线。风险更低,收益更长远。怎么选,看你自己。”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声响。


    终于,对方伸出手,拿走了帆布袋,掂了掂分量,低声说:“成交。怎么联系?”


    “用你之前联系我的那个号码。记住,我要的是有价值的信息,不是垃圾。”


    “放心。”对方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停顿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似乎再次落在江雾柳脸上。


    “江总,”电子音似乎关闭了,一个略低、有些沙哑但清晰的女声响起,虽然依旧压得很低,“你比那些只会哭闹或者假装大度的富家女,强多了。”


    说完,她转身混入店内的人流,很快消失在门口。


    江雾柳坐在原地,慢慢喝完了那杯已经微凉的美式。


    比起被动地等待背叛、无助地吞咽苦果,她宁愿主动握住那把可能伤己的刀。


    至少,刀柄在自己手里。


    手机里,那个号码发来一条信息。


    【合作愉快。阿肆。】


    她回复:【收到。】


    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女人和女人之间,有时反而更好谈交易。


    -


    九点二十分。 江雾柳边走出星巴克,边拨通了程瀚明给的号码。


    “林总吗?我是江氏集团的江雾柳。程瀚明董事让我联系您,我们有一个紧急的技术难题,需要您的专业支持。”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但依旧保持着清晰的逻辑。


    林国栋声音沉稳,带着工程师特有的审慎:“江总,程董已经跟我打过招呼。情况我大致了解,是关于极端工况下的密封材料。”


    “是的。我们只有两周时间,需要找到一种能在-40°C至150°C剧烈交变环境下保持弹性和密封性的材料,并且要能抵抗氢气的渗透和可能的化学腐蚀。”江雾柳快速抛出核心参数。


    “这种定制化筛选和测试,通常需要四到六周。”


    “我们只有两周。”江雾柳斩钉截铁,“林总,请把您实验室的地址发给我。我的团队一个半小时后到,我们当面谈。我需要知道,在极限压缩时间的前提下,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以及需要我提供什么资源。”


    没有客套,没有迂回,直接切入核心。


    林国栋沉默了两秒:“好吧,地址发你,我让团队准备好基础数据,等你们到。”


    -


    十点刚过。江雾柳匆匆赶到方旭文团队的临时办公点。


    她几乎是跑着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气息未平:


    “方博,抱歉来晚了!我找到一个新材料供应商,他们的数据非常漂亮,我们——” 她的话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方旭文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像岩石。而他面前,坐着两个人——江氏集团项目管理部的副总张维,旁边跟着一名法务。桌上摊开着厚厚几摞印着江氏集团LOGO的表格文件:《供应商技术细节披露表(保密版)》、《项目可行性预研背景调查清单》……


    张维见她进来,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江总来了。正好,我们和方博士这边,有些流程需要对齐一下。”


    方旭文猛地转过身。


    江雾柳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那双总是专注于数据和图纸的眼睛里,此刻烧着冰冷的怒火,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失望。他直接略过了张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江雾柳脸上。


    “江总。”他声音很平,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头发紧,“您迟到了一个小时十二分钟。”


    “抱歉,方博,我那边临时——”


    “临时有比两周倒计时更重要的事,我理解。”方旭文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但现在,比技术攻关更重要的,似乎是这些。”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在那摞表格上,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


    “《技术细节披露表》?”他拿起最上面一份,念出标题,然后看向张维,“你知道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什么级别的技术问题吗?你知道这些未经验证的创新结构,提前披露细节意味着什么吗?是等着被竞争对手扒个底朝天,还是等着现有供应商拿着我们的设计去反向卡我们的脖子?”


    张维笑容不变:“方博士,您言重了。这都是集团标准流程,是为了管控风险、明确责任。尤其是您团队并非集团正式编制,合作又涉及潜在的高风险新材料,必要的背景调查和技术报备,是对双方负责。王董特别叮嘱,这个阶段,规范比速度更重要。”


    “规范?负责?”方旭文声音陡然拔高,“我们现在是在打仗!是在跟时间打仗!你让我停下手里救火的工作,先去给你写十万字的‘背景报告’?还要把我团队的核心设计思路,填进这些表格里,等着层层审批、可能泄密?”


    他猛地转向江雾柳,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灼伤她:


    “江雾柳,当初你在沈老师家里,说的是什么?你说‘我只要最好的技术,其他的障碍,我来扫平。’你说‘在我这里,专业的人只做专业的事,不被流程内耗。’”


    他指着那满桌的表格,手指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


    “现在,这些是什么?如果我需要花百分之八十的时间去应付这些官僚表格、去解释为什么我的设计不能提前告诉你们、去证明我祖宗八代都清清白白——那我们趁早别做了!我带着我的团队回实验室做基础研究,也好过在这里被钝刀子割肉!”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江雾柳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董事会的压迫、酒局的虚伪、照片的刺目、狗仔的勒索……还有此刻方旭文眼中的失望和质问……所有压力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交汇、膨胀,几乎要将她撑裂。


    张维还在那边说着“江总,这也是为了项目将来顺利推进,避免日后扯皮……”,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讨厌。


    江雾柳看着方旭文通红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堆象征着僵化和阻挠的纸张,又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张刚刚取款二十万的凭证。


    一股极其疲惫,却又异常尖锐的怒火,从她心底最深处窜起。


    她突然笑了。


    很轻,很短促的一声笑,却让张维闭上了嘴,让方旭文的愤怒也凝滞了一瞬。


    “张副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技术细节披露表》,“这些文件,是王董、还是江总——我哥哥亲自要求送过来的?”


    “是,王董非常重视流程规范……”


    “好。”江雾柳点点头,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双手握住那叠厚厚的表格,缓慢地、坚定地——


    “刺啦——!”


    纸张被撕裂的清脆响声,炸裂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她没有停,将撕成两半的表格叠在一起,再次撕开。一次又一次,直到那摞纸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


    她将碎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然后,她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张维,以及他身后脸色发白的法务。


    “流程是为人服务的。现在,它妨碍到人了。张副总,请你回去转告王董,转告我哥哥:技术细节,在专利申请提交前,由我江雾柳一人全权保密负责。背景调查,由我母亲沈颐芳董事以个人信誉担保。如果还有任何疑问,请王董直接找我,或者,在两周后的董事会上,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来质疑。”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锋:


    “但现在,在这个房间,在这两周内,我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再来干扰方博士团队的技术工作。现在,请你们离开。”


    她话里尽是寒意,让张维后背僵直。


    “江总,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那就不打扰您和方博士了。”


    张维笑容滴水未漏,却掩盖不了心虚。两人迅速收拾离开了办公室。


    “方博。”江雾柳侧过身,面向依然绷着脸的方旭文,从包里拿出国新材料的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这是国新材料的数据。我需要你,和我一起,立刻去见林国栋,拿到样品,完成基础匹配测试。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她看着他的眼睛,疲惫的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桌子我掀了。流程我撕了。现在,轮到你和我,去把那个该死的密封圈问题,解决掉。行,还是不行?”


    方旭文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燃着火的眼睛,看着她脚下那堆表格碎片,看着她在极致压力下近乎粗暴的、却又直接有效的破局方式。


    他胸中那团怒火,奇异地慢慢平息下去,转化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震动,是认同,还有一丝并肩作战的决意。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了文件夹。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