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文那孩子,是这个。”沈怀舟比了比大拇指,眼神里透着学者特有的纯粹赞赏,“他在清华读博时,一篇关于燃料电池质子交换膜的论文,就让德国马普所直接发来了邀请函。可惜啊,他一根筋,非要回国自己做。”
江雾柳专注地听着。她知道外公从不轻易夸人。
“技术上是没得说,”沈怀舟话锋微转,带着长辈的无奈,“就是脾气轴,最讨厌外行指导内行。前年有个基金想投他,派了个不懂技术的经理去谈,被他当场请出去了——连杯茶都没给喝。”
“那他能点头合作的人,一定不简单。”
“嗯。”沈怀舟颔首,神色认真起来,“他偏偏选了个刚成立不久的小机构。说是,这个投资人和别人不一样,不仅懂他的技术,还懂他看到的未来。旭文那种技术洁癖,居然能和他聊到一起,对方还是个比他小不少的年轻人。”
“外公,有些人的成熟和眼光,可不能以年纪来计算。”
“说的是。你和旭文呐,年轻有拼劲,好好干,外公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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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柳跟着外公走进书房。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线装古籍与当代学术著作安然比邻。最醒目的是中央那面巨大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化学公式和工程草图,墨迹新旧交错,像一部正在书写的技术史诗。
沈怀舟走到白板前,指尖点在一个结构示意图的核心位置:“旭文这个阀组,理论上已经走到头了。单看实验室数据,是颠覆性的。”
方旭文的创业项目是攻克国家‘卡脖子’环节的关键技术。他设计的超高性能瓶口阀组集成系统主要用于高压储氢瓶的瓶口上,是控制储氢瓶安全使用的关键部件,门槛极高。方旭文设计的系统,反应速度比进口产品快0.3秒,成本却能降20%,解决了国产化最大的痛点。
“但实现量产却没那么容易。”江雾柳敏锐地捕捉到外公语气里的保留。
沈怀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实验室是理想国,工厂是修罗场。他卡在三个地方:材料稳定性、产线装配精度,还有——”
“也是最重要的——他坚持用全新的数据协议。这意味着,任何想用他阀组的企业,都得把整个BMS(电池管理系统)推倒重来。”
江雾柳心头一沉。
这一点在她的预研报告里标红了三次——生态壁垒,往往是新技术最难跨越的鸿沟。
“所以您觉得……”她试探道。
“他需要的不只是钱。”沈怀舟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深远,“他需要懂技术的合作伙伴,需要有魄力的产业方,需要……”他看向外孙女,“一个愿意和他一起改写规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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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沈怀舟去开门。江雾柳站在书房里,听见院中传来对话声——
“老师,这是您要的《电化学前沿》最新一期。”
“辛苦你了旭文。来,进来……诶,之昱也来了?”
江雾柳的呼吸骤然一窒。
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平静,沉稳:
“沈教授,早。路上和方博通了个电话,他说要过来送资料,就一起来了。”
脚步声踏过青石小径,由远及近。
江雾柳站在原地,她看着书房门口——
先出现的是方旭文,三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清华大学文化衫,牛仔裤膝盖处有些磨损,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镜片后的眼睛明亮锐利,但眼下的青黑显示着长期的睡眠不足。
然后,是他。
谢之昱走在方旭文身侧,一身休闲装,白T外穿着一件水洗衬衫,牛仔裤配德训鞋,像个气质干净的博士生。
画面仿佛被调到了慢速——晨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慢慢走进书房,脸上带着得体疏离的微笑,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私人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需要评估的商业伙伴。
“江总,你好。”方旭文拘谨地点头。
“方博士,幸会。”江雾柳目光转回,报以微笑。
沈怀舟笑着介绍:“说曹操曹操到,雾柳啊,这就是我跟你提的,那个年轻的天使投资人,谢之昱。”
谢之昱微微颔首:“江小姐。又见面了。”
这句“又见面了”说得轻描淡写。
沈怀舟和方旭文具是一愣。
方旭文看看谢之昱,又看看江雾柳,推了推眼镜:“你们……认识?”
空气凝固了一瞬。
“认识。”谢之昱先开口,语气坦然。
“不熟。”江雾柳几乎同时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
谢之昱的嘴角勾起:“江小姐说得对,一面之缘,谈不上熟。”
气氛微妙地绷紧了。
沈怀舟适时地走过来,笑着打圆场:“认识就好,省得我再介绍了。你们聊正事,我去泡茶。”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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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旭文没受插曲影响。他打开双肩包,取出一个用防震泡沫仔细包裹的金属部件,轻轻放在桌上。
“江总,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第四代瓶口阀组集成系统。”
江雾柳身体微微前倾。之前做调研时只看过照片,实物比照片更令人惊叹——几十个精密零件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嵌套在一起,整体却只有巴掌大小。
“很精妙。您设计的突破点是把泄压阀和传感器的物理距离缩短到了极限。您设计成了1.5毫米,这和主流产品的3毫米相比,是质的飞跃。”
“是的。物理距离缩短1毫米,响应时间就能快0.3秒。在储氢瓶高压泄漏的极端场景下,氢气扩散速度极快,这0.3秒,足以在氢气浓度达到爆炸下限前切断或泄压,是生与死的区别。”
江雾柳点头。可她不止是来欣赏技术突破的,她开诚布公地说:“我有一个疑问。这里的数据接口采用了非标设计。这意味着,如果您的系统要集成到我们集团现有的储氢瓶中,整个BMS的通讯协议都需要修改。成本会非常高。”
方旭文眉头微蹙:“现有协议是二十年前的标准,效率低下,而且有安全隐患。我的系统能提供十倍于现有标准的数据流,为什么不能是标准来适应更好的技术?”
“方博士,我理解您的理想。”江雾柳的声音依然平和,“可市场不只有技术,还有生态。一辆氢能重卡上有六个储氢瓶,一个集团有上百个车队。如果要为您的系统全面升级BMS……成本、风险和时间窗口,都是现实问题。”
方旭文的脸色沉了下去。
“所以你和之前那些投资人一样。”他的声音里带着失望,“只想要一个更便宜的替代品,而不是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语气激动起来:“如果所有人都只考虑兼容过去,那技术就永远不会进步!我们之所以被国外技术‘卡脖子’,就是因为总是在别人的标准后面修修补补!”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情绪平复了一些:“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雾柳仔细看了看,摇头:“不像储氢领域的部件。”
“这是我从一个进口工业机器人上拆下来的。它的材料是一种我们至今无法稳定量产的特殊陶瓷。它和我的阀组一样,都是产业链上一个小小的关节。但就是这一个个小小的关节,掐住了我们高端制造业的脖子。”
他直视着江雾柳,一字一句地说:“我做的不只是一个阀组。我想证明,我们能用自己的关节,撑起自己的产业。如果你只想要替代品,那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这番话让书房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鸟鸣格外清晰。
江雾柳看着方旭文紧抿的嘴唇,再去看谢之昱平静的脸,知道此刻任何一句劝说都是徒劳。技术理想与商业现实的鸿沟,如此清晰地横亘在眼前。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几乎要令人窒息时——
一直沉默的谢之昱开口了。
他目光落在阀组原型上,声音平静:
“方博,如果江氏愿意承担BMS升级的前期成本,你能否保证——在十八个月内,将阀组的量产良率做到95%以上?”
这个问题精准地切入了核心。
方旭文沉默了几秒。
“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我需要访问江氏的极端工况测试平台,做至少三轮全周期验证。第二,我需要一条中试产线的决策权——从设备选型到工艺参数,我说了算。”
“可以。”江雾柳几乎是立刻回答。
方旭文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下周三,测试平台对您开放。”江雾柳调出日程,“至于中试产线……只要能在测试中证明系统的可靠性,我可以申请,在江氏投资建设一条专属产线。”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前提是,这条产线的核心技术,必须对江氏完全开放。我们需要在必要时,自主进行维护和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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