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能帮我拿回江氏,不能让我在董事会上多一票,更不能让我那个重男轻女的父亲多看我一眼。


    “比起爱,我更爱自由,甚至事业、金钱,都排在它前面。”


    谢之昱扣在她后颈的手滑落。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江雾柳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温度。


    她从包里拿出粉饼,对着小镜子,冷静地补了补被他吻花的唇妆。


    正红色,饱满凌厉。


    “你知道吗?”她合上粉饼,抬眼看他,笑容完美无瑕,“每次别人介绍你——Nexus Ventures的谢先生,他们看向你时那种崇拜又忌惮的眼神——真让我羡慕。”


    她转身,握住门把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后那句告别:


    “我到站了。”


    “先下车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听见身后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可能是酒杯,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头。


    第22章 蒸发


    出租车碾过巴黎清晨湿滑的街面。


    江雾柳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的触感贴着额角。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只是任由那些光斑在视网膜上流淌、变形、消散。


    灵魂好像飘出身体,冷静地俯视着自己的躯壳。坐姿标准,呼吸平稳,连交叠在膝上的手指都没有一丝颤抖。


    完美。得体。无懈可击。


    直到一个红灯前,司机急刹。


    惯性让她身体前倾,安全带勒住肩胛。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未完全燃烧的汽油味从通风口涌入车厢——


    胃部猛地抽搐。


    一阵恶心翻江倒海而来——


    她捂住嘴,指节瞬间泛白。


    “请靠边停。”声音从指缝挤出。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嘟囔着法语,将车歪进一条小巷。


    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灌入。江雾柳几乎是跌出去的,高跟鞋踩进积水,溅起的脏水打湿了脚踝。她踉跄着扑向墙边阴影处,弯下腰——


    呕吐来得很剧烈。


    没有太多实质内容,只是灼热的胃液和威士忌残余的苦。


    喉咙被胃酸烧得生疼,鼻腔里充斥着酸腐气。她单手撑住粗糙的砖墙,另一只手按住痉挛的胃,身体在失控地颤抖。


    可大脑异常清醒。昨晚摄入酒精完全在可控范围内。足以让她坚持到处理完全部的麻烦。


    又一阵干呕袭来瞬间,记忆闪回——


    七岁。京州老宅的餐厅。


    长桌上摆满精致的早点,但她吃什么吐什么。体重一个月掉了四公斤,家庭医生来了又走,最后只是摇头。


    某个清晨,她听见父亲在书房打电话,声音疲惫:“让她母亲回来看看孩子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父亲沉默了很久,说:“好。那就不回了。”


    那天下午,她躲在衣帽间,抱着母亲留下的一件睡衣小声哭泣。江霜柳找到她,一把扯走睡衣,眼睛通红地瞪着她:


    “江雾柳,有点出息行不行?”


    “那个女人不要我们了。你哭死在这里,她也不会回头看一眼。”


    “把眼泪憋回去。别让我看不起你。”


    她真的憋回去了。从那天起,再也没在别人面前哭过。


    但胃记住了。用一种更顽固、生理性的方式,替她记住了那种被遗弃的、冰冷的空洞感。


    “胃是情绪器官。” 某次体检时医生说,“很多人压力大的时候,胃会先抗议,长此以往,会引发慢性胃炎。江小姐,你得学会释放情绪,而不是控制它。”


    她微笑道谢,心里却知道:有些情绪一旦释放,便是决堤的洪水,会将一切冲垮。


    所以她学会了控制。但胃不会撒谎。


    人在极度难过的时候,可以忍住眼泪,但胃会哭。


    用抽搐、绞痛、翻江倒海的方式,替你哭出来。


    巷口传来出租车不耐烦的喇叭声,在催促她。


    江雾柳缓缓直起身。


    她从手包里抽出纸巾,先擦嘴角,再擦手指,每一处都仔细抹净。又取出小瓶漱口水,含一口,吐在墙根。


    薄荷的凛冽盖过所有酸苦。


    最后,她对着手机黑屏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脸色苍白,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水光。


    很好。


    她走回出租车,拉开车门时,司机正低头刷手机,一种事不关己的样子。


    “抱歉久等。”她坐进后座,“走吧。”


    ?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江雾柳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胃部还在隐隐抽搐,但,最糟糕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窗外,巴黎正一点点苏醒。清洁车在冲洗街道,带走昨夜的污秽;早班公交车亮着空荡的车厢,像移动的玻璃鱼缸;面包店卷帘门哗啦升起,溢出暖黄的光和刚出炉的可颂香气。


    ——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会过去。


    肉体可以背叛。记忆可以偷袭。


    但只要意志还在,就能把自己一片片拼回去。


    -


    【2023年9月末,蒸发。】


    之后的处理,她快刀斩乱麻。


    向F集团提交辞呈、联系中介挂牌出售公寓、打包行李。


    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装下了她在巴黎十一年的全部生活。


    除了赵无极那幅《无题》的珍藏版画,专门转运回国,其余一切——家具、书籍、那些一起淘来的旧物件——全部捐赠给二手慈善商店。


    最后一晚,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


    手机屏幕亮着,她盯着App里那个在地球上孤单闪烁的、代表他的光点,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注销了账号。屏幕暗下去,再亮起时,画面变成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原始森林,足以覆盖掉一切痕迹。


    离开那天的清晨,巴黎下着细雨。出租车驶向戴高乐机场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塞纳河。河水灰蒙蒙的,像她此刻的人生。


    飞机起飞时,她拔出了那张用了十一年的SIM卡,折成两半。


    物理上,谢之昱已经清零。


    那个在巴黎自由生长了十一年的江雾柳——会为了看一场午夜电影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会在路边咖啡馆写一下午日记、会爱上不该爱的人的江雾柳——清零。


    清零。


    从此,她是京州江家的江小五。行走在既定的轨道上,不再有意外,不再有偏差。


    -


    “我到站了。”


    “先下车了。”


    冰冷的告别语,回荡在空气里,接着大门关上。


    谢之昱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灿烂得刺眼,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他缓缓走到吧台边。


    那里摆着江雾柳插的花:一只简单的圆柱形玻璃瓶,五六支奶白色的奥斯汀玫瑰半开着,花瓣边缘染着淡粉;几枝薰衣草点缀,已经半干,香气变得含蓄;还有一定会有的、她最爱的银灰色尤加利叶。


    他的公寓原本极简冷硬,永远的黑白灰。她让这个空间染上她的风格,羊毛地毯、陶土花器、鲜花绿植,在书架塞上诗集和小说,让这里有了呼吸。


    现在,她走了,留下这些带不走的东西。


    谢之昱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尤加利叶,然后扬起手——


    玻璃瓶划出一道弧线,砸向大理石地面。


    清脆的爆裂声炸开。


    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水花绽开,那些尤加利、薰衣草、玫瑰、龟背竹散落一地,浸泡在迅速漫开的水渍里。


    像在那一刻失去全部生命。


    他站在那片狼藉前,呼吸奇异的平稳。


    -


    一周后,他驱车前往她的公寓。


    只是去取回自己的东西,他这样告诉自己。


    公寓门口,却看到房产中介正在带人看房。大门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这间公寓刚挂牌。原主人急售,价格很有优势。”


    急售?


    他拨通她的电话,已是空号。


    他立刻上车,调转车头,直奔F集团。


    在前台,他被告知:“江小姐一个月前已因家庭原因提出离职,返回中国了。”


    家庭原因。


    返回中国。


    一个月前。


    走廊里,一个热情的女声叫住他。他回头,看见曾与江雾柳共事的玛丽安。


    “谢先生!您是来找江的吗?真遗憾,她回中国结婚去了。走得特别急,连告别派对都没办。”


    玛丽安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她那么优秀,一定是遇到了真爱,才会放弃这里的一切……她未婚夫肯定是相当出色的人吧?”


    玛丽安后面还说了什么,谢之昱已经听不清了。


    结婚。


    真爱。


    这两个词像滚烫的铁,烙穿他的心脏,也证实了她分手的理由——她找到了更想要的人,所以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将他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格式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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