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温德林和伊丽莎白会陪着你。


    苏珊娜,答应我,请不要时常再回忆起我。


    好了,下面的话,没有什么指导性,只是我对你最后的话。


    也请允许我最后一次,再这样称呼你......


    亲爱的,我的妻子,我要走了。


    我爱你。


    从一开始在法国,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被你深深的吸引了,但太多因素制约,我愚笨的努力控制自己对你的感情,始终无法对你说明。


    但我还是渐渐对你无法自拔,你是那么特别又吸引人,我始终说不清.....无论你如何对我,我都心疼你,对你念念不忘。


    所以你越靠近,我对你也越陷越深,从法国到德国,甚至是苏联,我们经历了太多......


    再后来,是你重燃了我生的希望与对爱的渴望,你于我,是如此的重要。


    我相信,哪怕是直到死亡之前,你可爱的脸和笑容,仍旧会刻印在我心深处。


    我希望你,可以一直快乐,一直勇敢坚强的做你自己,而不是谁的母亲,或是谁的妻子,为你自己而活,无惧时光的流逝。


    要记得,你同样,是在替我活下去了。请替我看一次次花开,享受一次次阳光和夜幕,把你最爱的植物种满在院子里,去完成你的梦想,穿漂亮的裙子,吃你爱吃的甜品,追寻幸福......


    也请,告诉我们的孩子,要勇敢的前往她/他想要的人生,因为她/他一定像你一样,不会向命运低头和害怕。


    我心里永远都有你们。


    我会在你身旁,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陪伴着你,祝福着你。


    苏珊娜,只是不要再回头看,也没有时间回头看,未来,一定比过去美好,要一往无前。


    珍重。


    ——布莱纳特(缩写)。


    1944年12月1日”


    ......


    布莱纳特还给她留了很多她的单人照,但是他自己的照片,却一张没给她留下。


    唯一一张他们的合照,就是在苏珊娜怀孕之后,温德林在院子里给他们拍的那张。


    照片里,阳光下,帅气的他站在她身后,挺拔又优雅。


    当时,他们一家三口,都在这张相片里了。


    只不过,布莱纳特的脸被人为模糊掉了,只能看见他穿着黑色衬衫的修长身影。


    当年,她笑得很开心,也很......年轻。


    忽而,脚边的伊丽莎白从地上爬起来,吃力的快步奔向门口。


    门紧接着响了,温德林笑着走了进来,手里还拉着一个小小的棕发女孩。


    “苏珊娜,又在看照片吗。”温德林问。


    “无聊看看。”苏珊娜笑着合上了相册和信件,忙走过接住温德林手里拎着的蔬菜和水果,“真是辛苦了,这么热的天带她出去玩。”


    现在,已经是1950年了,目前她和温德林正在瑞士法语区生活,还开了一家小的蛋糕店。


    “正好买点食物。哦,我还给你买了点,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巧克力糖。”


    生活很平淡,但还算顺畅。多亏了布莱纳特给她办下的技术性人才身份——护士,以及一笔还算可观的存款。也多亏了温德林,明明她早就可以离开了,但还是选择继续留下来照顾苏珊娜,和她一起生活到了现在。


    而苏珊娜和布莱纳特的孩子,也在1945年平安降生了,是个健康可爱的女孩。


    怀这个孩子的时候,苏珊娜没怎么受罪,生下来后发现,她也是一个安静内敛的孩子,好像天生就带着某种温柔与从容。


    苏珊娜为女儿取了一个远离“纳粹德国时代”的名字——妮娜。


    “谢谢,但其实......我现在也吃不下那么多甜的了。”苏珊娜转身抱起那个酷似洋娃娃、编着麻花辫的女孩,望着她水灵灵的蓝眼睛,“妮娜,是不是你想吃呀?”


    妮娜眨眨蓝眼睛,害羞的笑起来。


    “我们妮娜可乖了,和我说的是妈妈爱吃,她一点也不吃。”温德林揉了揉她肉肉的小脸。


    ......


    苏珊娜一向不与人过多交际,也刻意与周围人保持距离,生怕不经意间泄露了什么。尽管瑞士是中立国,但她们如今落脚的却是一个法语区的小城镇,当地民众对德国仍存敌意。若她或温德林与德国之间的深层关系稍被察觉,后果也有点难收拾。


    好在布莱纳特为她们身份处理的很彻底,而苏珊娜和温德林都是谨小慎微的人,所以这么几年来她们的小日子也过得不错。


    时光荏苒,妮娜那张圆润可爱的脸蛋也悄然褪去了婴儿时期的稚气,转眼,她已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


    生活还是平静而温馨的,妮娜依旧那么惹人喜爱。


    苏珊娜从没没想过再找任何男人恋爱或是结婚,她还在一刻不停的等布莱纳特,而孩子,就是她最后的慰藉。


    对布莱纳特的思念,始终像一根钝痛的刺,埋在她心底无法拔除。


    每次望向女儿的脸,都是一种复杂的煎熬——从最初,她总试图在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找寻她和布莱纳特的影子;到如今,只要凝视妮娜一会儿,苏珊娜心中便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因为随着妮娜渐渐长大,那张柔软的小脸,越来越像布莱纳特了。


    棕色的头发,蔚蓝色的瞳孔、日渐显露的深邃眉眼,还有那份安静内敛的性格、修长的手指......全都像他。


    苏珊娜明白,总有一天,当妮娜真正走进校园,开始与更多孩子接触之后,她终将会问出那句藏在心底的问题:“我爸爸是谁?”或者,“爸爸在哪儿?”


    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回答才行......


    最近,妮娜正对上学充满了期待。小小的她为此做了许多准备,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支铅笔摆整齐,把新书包背来背去,试了又试。苏珊娜和温德林也全力支持——给女儿买了漂亮的裙子和图画书,为她制作了一些可口的小饼干让她到时候带去和同学分享,温德林也抽出时间陪她练习写字。


    可她们心里都清楚,在这个法语区的小镇,某些事终究难以彻底隐瞒。


    单亲家庭并不罕见。但一个避而不谈父亲姓名、还有位说着带柏林口音姨妈的孩子,就难免显得“奇怪”了——哪怕温德林已经很刻意地在压低和模糊自己的发音。


    苏珊娜早就察觉,邻居、同学、牧师,甚至学校的老师,都在悄悄打量着妮娜。她们在背后低声议论:这孩子的父亲会不会是个德国人?战争已经结束,可伤痕还留在太多人心头。


    直到那天——


    苏珊娜永远忘不了那天。


    她因为临时有紧急工作,下班晚了些,当时乌云已经压城,天色暗得异常快,大雨突然而至,苏珊娜忙完了一切,匆匆忙忙地冒雨赶去学校接妮娜。


    她看到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妮娜一个小小的身影。


    妮娜全身湿透,抱着盛满饼干的可爱饼干盒,手中还拎着沉甸甸的新书包——不知怎么那上面被泼满了墨水,黑漆漆的一大片。那一刻,妮娜一言不发,只是仰头望着母亲,眼神里满是委屈与无助。


    第二天清早,苏珊娜怒火中烧,拉着妮娜就要去学校讨说法。可还没走到校门口,她便已经承受了太多目光——那些从街道两旁扫来的冷眼,路人刻意压低的议论,仿佛比雨水更冷,也更重。


    她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心仿佛被什么堵住,张不开口,也走不动。


    人们对苏珊娜美丽的容颜和艳丽的衣裙指指点点。


    有人称苏珊娜为“败亡者之妻”。


    他们嘲笑妮娜的爸爸是“纳粹”。


    她与布莱纳特的可爱的女儿,满心期待的学校,竟然成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必须默默承受羞辱与恶意的地方。


    也许他们扣的帽子,说的政治都是对的,但没有人在意,妮娜——其实只是个没有父亲的小孩子而已。


    甚至有的法国裔还会表情复杂的问苏珊娜,是不是曾经被纳粹强暴了?苏珊娜无法回答。


    直到有一次,妮娜脸色苍白的也跑过来问自己:“妈妈,我到底是不是纳粹的孩子?妈妈,你是不是被他们‘强奸’了才生下的我?”


    苏珊娜不知道,一个六岁的孩子,是如何这么流利的说出‘强奸’这种可怕词汇的。所以苏珊娜只是抱紧了妮娜,愤怒又无助!


    “妈妈告诉我吧。”妮娜着急的央求。


    苏珊娜只是红了眼睛。


    怎么说呢?


    你爸爸是德国人。


    你爸爸应该不是坏人......但是小妮娜一旦对外面的人这样反驳,那一定会遭受更大的攻击和敌意吧。


    苏珊娜抱着她轻轻的摇,安慰她在怀里,摸着她那漂亮的棕发——那和她爸爸一样的棕发。苏珊娜强睁着通红的眼睛,定定的看向房间的一处,不让打转的眼泪那么快掉下来......


    “妮娜,你是在爸爸妈妈的爱里诞生的!爸爸很爱妈妈,妈妈也很爱你爸爸。爸爸呢,他是法国人。”苏珊娜摸着她的小脑袋,“他可能牺牲在战场上了,是个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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