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玄关的门,站在门口,再一次回眸,望着这个曾经承载他们太多回忆的房子。


    她那么爱的复古风房子,那么精心的设计......


    月光洒在客厅里,波光粼粼的,也静悄悄的,似乎一切如常......似乎,刚刚他才和苏珊娜一起用过晚餐。


    似乎,她现在正在他们公主风的卧室里,和伊丽莎白一起休息。


    而此时此刻,


    整个房子都黑漆漆,所有精妙的家具都被剥夺了光彩......


    他知道,这也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再完整的看着这个家。


    布莱纳特正了正制服帽子,帽檐的阴影隐去了他的神情。


    和回忆告别,但并没有时间去和解这告别。


    出门,


    将门锁好,


    然后,


    奔赴——战场。


    第二百二十四章


    1945年5月。


    柏林,国会大厦。


    国会大厦里,原本庄严肃穆的大理石台阶与高耸柱廊,此刻已被层层沙袋与厚重钢板布满,主门彻底封死,仅留几个由内部严密控制的狭窄射击口。


    大楼内部墙体被大规模拆除重组,利用办公桌、废墟、石柱等一切能找到的残骸,建起临时壕沟和封锁点,交错形成复杂的“室内街战网”。


    楼道与主要通道内埋设遥控炸药和绊雷,地下通道也被完全武装,而与地堡相连的狭窄甬道里,此时正挤满了神情紧绷的士兵。


    此时此刻,通道某个房间中,正驻扎在此的高级指挥官,威尔海姆·迪克高级突击队大队长正带着士兵在地道里严阵以待。


    耳边响起楼外的剧烈爆炸声,那是垂死挣扎的铁拳反坦克兵小组,正在街道上对战苏军的T-34。巨大的爆炸声让整个地下室都变得摇摇欲坠,房顶上的灰每隔五秒钟就会脱落一些下来。


    几天如炼狱般的前线挣扎,时刻警觉着势如洪水的苏联人什么时候会冲进来。


    不过此时此刻,威尔海姆神经早已麻木,甚至他在这种情况下,还用几秒钟的时间发了一会呆。


    这几天,他不自觉的回忆起他前三十年的人生,那些励志的,血腥的,悲哀的,快乐的......他边抽烟边认真总结着他的人生,最后留下了简短一句话,作为人生结语:


    没什么可后悔的。


    除了......


    那个女人。


    威尔海姆曾一度想过去找苏珊娜,要是能在苏联人来之前,再看她一眼就好了。


    只可惜里希特那家伙把她保护的太好了,他一直都没有机会靠近。


    不过,就算靠近了,她估计也会不高兴吧。


    或者她早已逃走了吧,毕竟她是那种狡猾又自私的“自由国籍”女人,总不会像他这种忠义之士,还留在柏林死战到底的。


    算了。


    威尔海姆轻蔑的嘲笑自己一秒钟。


    他知道今天大概率是自己的最后一天。


    他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他似乎什么都没剩下,为了他所谓的信仰。


    只剩......掌心为她留下的那道枪疤,似玫瑰花瓣一片。


    纠缠了那么多年,从欲孽到思念,而此情到今日为止,从明天开始,如果她不会再回忆起,那这世界上便真的没有人会知道了......


    曾有一名优秀的党卫军人,爱上了一个偷奸耍滑的犹太人。


    他活着的时候,曾是那么爱她啊......


    所以今夜以后,你又会如何回忆我呢,苏珊娜?


    仇人?老朋友?还是不值一提的陌生人?


    我曾那么爱你,却还是爱而不得,


    我曾奢求的那一切,却全都是里希特唾手可得的......


    苏珊娜,今夜我......


    真想和你笑着说一声再见,


    就像我们当初笑着初次见面一样。


    但是我知道你从不记得我们故事的开头,


    现在就连结尾也要省略了......


    似乎我们的故事,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演罢了。


    没关系,我不怪你,


    我这短短一生,


    还是很开心能认识你。


    ......


    灰头土脸的威尔海姆熄灭了指间的烟丢在地上,转身,猛地推开地下室的铁门。


    那一群半大的孩子兵,正互相拥挤着通道里,瞬间齐齐看向他。他们每人都穿着大几号的党卫队制服,带着不和脑袋的黑色钢盔,眼里有迷茫也有坚定。


    迷茫是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什么,坚定是他们现在只能选择相信这里唯一的成年人——威尔海姆。


    “准备好防御。”他严声厉色的发出命令,“谁也不准撤退!”


    小士兵们一个个立正:“是!”


    “第三帝国千秋万代!”


    “第三帝国千秋万代!”


    “元首万岁!”


    “元首万岁!”


    孩子们随着他的口号附和着。


    ......


    不多时,威尔海姆在士兵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小脸。


    “小飞行员?”威尔海姆下意识的说出来,后来又眯着眼睛找到了措辞,“贝克家的?”


    贝克司令官的小儿子,伦纳特,竟然也在这群孩子兵之中。威尔海姆一时只觉得新奇。


    有14岁吗?恐怕没有吧。


    “是的,长官。”稚嫩的他绷直了身体回答。


    威尔海姆思考了一番,挥了挥手:“那就你吧,去守附属建筑的垃圾站,现在那里差人手。”


    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实战命令,伦纳特学着大人模样,二话不说,立刻背着长长的冲锋枪就出发了。


    ......


    伦纳特听着近在咫尺的炮火声,穿过层层障碍......直到他气喘吁吁到了目的地,才发现他竟然是唯一一个守卫垃圾站的士兵。


    他不明白一个垃圾站有什么好守卫的,不过还是听话的抱着枪,躲在屋顶的暗处,颤抖着双手准备好狙击苏联人。


    而他耳边,是人间炼狱一般的爆炸声。


    ......


    其实他对战场的理解很短。


    其实,他背上这枪不过才一周时间,穿上这身宽大的、布满血迹的党卫军野战服也不过三天时间,当时营房里分发旧制服的后勤阿姨,还为他祷告了一番。


    后来,他看着周围林立的水泥钢筋倾倒。


    他看到不远处的国会大厦冒烟,看着苏联人登顶。


    再后来,战争进入尾声,他被负责收尾的苏联人,随手用手枪击中了身体。


    后来,伦纳特直接坠下垃圾站的屋顶,躺在街道上的血泊里的时候,也不过是他真正参战的第七天。


    那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开一枪,那时候,距离柏林完全投降,还有几分钟。


    伦纳特的尸体就在泥泞的血泊里躺了几个小时。


    不久后,苏联人唱着歌,大喊着“乌利乌利”,开着装甲车从他身边一一压过。


    又过了不久,一位路经伦纳特逃难的德国老人特意折返回来,朝着伦纳特——这名已经死去的党卫军士兵,唾了一口。


    不合身的党卫军钢盔下,伦纳特也只是双眼失焦的,平静的望着灰色的天空。


    和男孩活着时候,发呆思考的表情一样。


    ......


    他似乎在思考,为什么那些陌生的大人们,要欢呼着、祈祷着将他送上战场......


    又为什么,要在战争结束以后,朝他脸上吐口水。


    第二百二十五章


    后来,纳粹德国被彻底打败了,欧洲迎来新生......


    时光飞逝,旧时代里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革。战争刚结束的那几年,身处瑞士的苏珊娜仍有些不适应——虽然这里从没有被战火波及,街道整洁、商店的货品琳琅满目,但她总觉得一切过于安静、过于陌生,仿佛自己只是被战争流放至此的一名异乡人。


    但对于她来说,唯一不变的,是布莱纳特给苏珊娜临行前留下的手写信。


    常看常新。


    此时,窗外飘满了金黄色的桦树叶,窗边摆着她精心呵护的各色花花草草。


    而窗内,粉色的墙上,挂着几张闪闪发光、署名‘苏珊娜·索默’的钓鱼比赛奖状。


    唱片机里,播放着他们过去的爱情,随着那张保存完好的信纸,被缓缓打开......


    ......


    “苏珊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坐上了离开德国的火车。


    有些话,我不忍心面对你讲出来,怕你又会心痛焦虑,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


    我也希望你醒来以后,不要惊慌,或是难过。请像我们约定好的那样活着,不要再找我,甚至是,提我的名字。


    你手边的箱子,是我留给你维持最近生活的财物,德国的钞票已经如同废纸,所以我为你准备了你应该会需要的所有东西。


    另外,瑞士的银行里,有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不是天文数字,但足够你和孩子不会为基本生活发愁。


    之后,你可以选择和希尔德伽特一起前往别的国家,或者继续留在瑞士,但万万不可再回德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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