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完全没有底线的法西斯军人。
对敌人,对叛党,对自己人都是杀伐果断的。
他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哪怕是血亲。
在布鲁克看来,苏珊娜作为犹太人,还有间谍的前科,她跟着这名纳粹刽子手,根本活不了太久,一旦被发现,就是一个“死”。
哪怕她费尽心思的隐藏到了德国战败以后,那时候,德国更是会气急败坏的,最先拿她这种后加入德国的异族开刀!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更何况德国还不是她的巢,更不是她的祖国。
坐在电台对面,放下电文,苏珊娜窝在沙发里,捂着脸,陷入无尽黑暗。
归顺布鲁克,那就意味着完全的背叛布莱纳特,就像以前在法国时候,那种身不由己的日子......
任务就会一步步的出现,从刺探位置,到情报,甚至......苏珊娜不敢想象。
“那我归顺你们的话,你们又会放过我吗?”苏珊娜惨然冷笑。
谁又能真的放过她?
到底这世界上,谁真的在意她?而不是利用她?
这世界这么大,她却在哪里都找不到归属感,曾以为布莱纳特会是她的避风港,但是事态发展下来,这个男人也开始变得难测了......
所以到底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值得她苏珊娜相信的?
因为没有任何信仰,所以彷徨又迷失......
......
前线相应任务告一段落后,正处于休假期的布莱纳特其实早就回了柏林。他在外面住了几天,也并没有着急回达勒姆的家。
因为他知道他回家后,大概会面对什么。
这天,他独自开车回了彩林道夫,他父亲的老宅。
如今,盛夏。
空气中有温热的风,却没有夏季应有的花香。
这栋印象中的小别墅,现在正杂草丛生,黯淡无光。与往昔记忆中花圃规整,简洁靓丽的宅子,相去甚远了。
没想到,没有了园艺师般技艺的父亲,这个家会变成这样的破败不堪。
他停了车在院子里,站在车前,久久伫立。
灰蒙蒙的视野里,唯有那名为‘蓝色曙光’的月季藤,似乎还苟延残喘的活着,被杂乱的野草覆盖着、趴在地上。
这可是父亲最钟爱的月季花。犹记得,当年苏珊娜第一次来这里做客,父亲不情不愿的看着布莱纳特给苏珊娜折了长长一支。当时父亲那个心疼的表情,布莱纳特至今都记忆犹新。
可也没想到,就是就那么一枝花,竟然成了这花,最后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被移植在他家院子里,已经是旺盛一片了......
父亲,你真应该感谢我呢。
他无奈的笑了。
自从那么多事发生,一年零八个月以来,布莱纳特都不愿意再回这个家一次。
今天,是头一次。
布莱纳特缓缓走向熟悉的正门,踏上门口的台阶。
这熟悉又古典的正门,他曾走过了近十年。
时间将回忆染上朦胧颜色。
恍惚间,布莱纳特仿佛看见他自己小的时候,还有他同样年幼的兄弟和妹妹,以及健在的父亲,追跑着,又坐下,在这门口擦皮鞋。
他们在等着第二天的圣诞节,等着礼物会奇迹般的出现在门前的鞋子里。
布莱纳特笑着,随即打开尘封的门。
“哥哥回来了!”往日里,他每次服役回来,希尔德伽特都会这样兴奋的喊的。
只可惜物是人非。
沉寂灰暗的屋子里,曾经的家具全部都盖满了白布。
时间仿佛又被瞬间拉回到某个灰暗的时刻。
布莱纳特缓缓的踏进玄关,木地板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还记得,几年前,布莱纳特与苏珊娜的结婚典礼。那日清晨,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父亲拄着拐杖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了那些语重心长的话。
“我其实,很为你骄傲的,我的儿子。”当时父亲眼睛低垂了一下,又炯炯有神的望向他,看向回忆之外的布莱纳特。
爸爸?
“你是我,最好的儿子。”老将军摸摸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说着。
那语气,就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午后,幼小的他和父亲在沙滩上玩累了,父亲也是这样摸着他的脑袋,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
‘布莱纳特,是时候回家了。’
那样平常。
布莱纳特深吸口气,继续往客厅走去。
在这里可以直接看到父亲经常邀请朋友一起打牌的桌子。他也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父亲有多喜欢冷幽默,在1941年,父亲与几位将军以牌局打赌苏珊娜的去留,却总是神来之笔的输牌——那位一向严肃的父亲,其实只是借机拿布莱纳特寻开心罢了。
回忆起这个,布莱纳特无奈的笑了下。
却来不及好好告别啊......父亲。
紧接着,曼施坦因将军的话,也不由自主的飘荡在他脑海:“你们结婚那天,我在婚礼后去找了你父亲,他其实早有预感的......那时候,他就有话想带给你。”
说这话的时间,还是1943年初,布莱纳特被国社党监禁,一心求死的时候。当时,曼施坦因将军破天荒的去见了布莱纳特一面。
如今,布莱纳特又回到原地。
痛苦的回忆侵袭着他,让他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此时此刻,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布莱纳特习惯性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在那截裸露在制服袖口与黑手套之间的手腕上——那里白皙结实,骨节清晰——他冷静地割下一道猩红的伤口。
似是不够痛,也不够保持清醒。
他又冷静的划了更深的一刀。
“布莱纳特?”似是......父亲在呼唤他。
父亲?他回眸去看。
“布莱纳特。”
“爸爸,”他脱力的,像小时候那样缓缓坐在地板上,面对着父亲曾经和将军们一起打牌的那张桌子前,仿佛又看到父亲的幻影,“我做的对吗。”
红着眼睛又强撑着冷静,往日里父亲模糊的身影,还是那样威严的看着自己,少见的温柔笑笑:“布莱纳特。”
爸爸?
时过境迁,你还为我骄傲吗?
“不要软弱。”父亲还坐在那里,回忆拉扯他的思念,又拨动着他情绪,“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不要为我的死而憎恨国家和人民,要寻找到能让德意志走下去的路。”
爸爸......他虚弱却坚定的在心底呼唤,红着眼睛,目光如炬。
哪怕摒弃作为人性光辉的一切也在所不辞......
“以我为鉴!”父亲曾经的交代一一划过他耳畔!
“成为一个国家的好军人。”
我明白的......
我明白的!
布莱纳特站起身,坚定地往门外走去。在临上车的前一刻,他又回头望去。
回望这来时路,这斑斑波波、杂草丛生的石板地。
当年高大的父亲,也曾牵着年幼的他一一走过。
如今,他已然和父亲当年一样的高大成熟......
却......独一人往。
第二百零七章
柏林,达勒姆。
阴天,午后。
如今,卧室的窗台上,柜子上,甚至是浴室的浴缸上都摆满了各色的精致花瓶,里面插满了新鲜切下的“蓝色曙光”——作为装饰花束,点缀充满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幽兰宁静,美丽的无法忽视。
窗外一阵熟悉的轰鸣声传来,苏珊娜看见那辆久违的墨色奔驰540K开进了院子里。
她正坐在二楼卧室的窗边,手指不自觉地抓着窗帘边角,眼神一错不错地望着门口。
这么几个月过去了,布莱纳特终于舍得回来了。
她既怨恨,又害怕,还控制不住的......想靠近。
几乎是那辆黑色轿车熄火的十几秒钟之后,布莱纳特军靴的声音已经来到二楼卧室门口。
房门被敲响,从前到现在他都是如此克制有礼。
“苏?”从他久违的声音里,苏珊娜竟然还听出了轻松的感觉,“我回来了。”
苏珊娜仍坐在窗边地毯上,踌躇的停下正在给伊丽莎白梳头发的动作。
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面对布莱纳特,害怕?顺从?争吵?还是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苏,我可以进来吗。”
“......”她只是觉得好累,背叛好累,隐瞒好累,争吵也好累......
布莱纳特缓缓打开了门,轻轻走进来,开始靠近她。苏珊娜只是继续低头,了无生气的继续给伊丽莎白编辫子。
布莱纳特的黑色军靴出现在她看向地面的余光里,他安静的蹲下在她旁边的时候,她竟然焦虑又纠结的说不出一个字。
他带着皮手套的漆黑大手伸过来,握住她空着的那只小手,缓缓的拉起,硬生生的把她的手,放在他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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