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真棒。”那男人带着南方的口音,稍微笨拙的像是一大块花岗岩一样砸在了布莱纳特旁边的位置上,然后卸下了自己的装备。他的脸上兴致满满,就像是刚刚得了奖章,高高的鼻子里哼着气,宽宽的嘴巴带着笑意。
那人脸上都是红光满面的,随即又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是456分队的装甲预备队的扩尔特·哈默斯坦上尉,很高兴认识你,兄弟。”
布莱纳特轻声说了句“你好。”他只是一直望着窗外。
不曾想,这一幕,却让坐在旁边哈默斯坦想到了自己家里养的那一只大黑狗,也总是这样挺直了身子瞪着窗外的飞鸟。他真想替他顺顺背毛。
“你刚才好像在等什么人。”哈默斯坦边整理着行装边说道。
布莱纳特没回答仍是看着窗外。
“我想我们接下来要一起度过一周时间了。很高兴见到你,来自灰熊营的......未知上尉先生。”他像是注意不到布莱纳特此时并不想交谈似的。
“......”
“你话怎么这么少,是冻得吗。”哈默斯坦伸手要去摸他的额头。当他的手刚刚碰到他的制服帽子边的时候,布莱纳特这才激灵的侧了一下身子。
“我不冷,不冷,上尉。”布莱纳特用目光回绝了他。
“好吧,也许你就是不想说话。”
“是的。”
“那我给你看点东西吧,一般无聊的时候,我都会看看的。”
“......”布莱纳特无语,又转头望向窗外。
布莱纳特没心情管他说什么,不一会儿,却见一只红通通又粗糙的大手,用拇指和中指捏着一张小照片伸到他眼前,用力晃了又晃,那指甲上还有一些肮脏的泥,还有新鲜的冻泥土气息。
“总得说点什么吧!这可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了。”哈默斯坦在他身后嘟囔着。
照片上的,是一个摇篮里的,双手无处安放的金发小女孩儿,胖嘟嘟的样子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挺可爱的。”布莱纳特敷衍道,并推开了他的手。
“嘿!你可真放肆。”没想到哈默斯坦竟然怒了,“这是我妈妈,你竟然说我妈妈可爱。”
“......”
“占我妈妈便宜是不是。”
“......”
“哈哈,不过她那时候的确很可爱。”
“......”
能看出来的是,这家伙家境应该还不错,不然她妈妈不会有这么小的照片,要知道早几十年相机还没普遍存在。
“话说回来了,你得对着我妈妈道歉,”哈默斯坦将照片贴向了布莱纳特。
“你能稍微安静一会儿吗。”他终是烦了。
“可是,没人敢说我妈妈可爱,这真是太不合适了。”
“好的好的,”他克制的沉下一口气,转过头对着他举起的照片,歪着头一字一句的说道:“对不起。”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照片后的男人对照片使了眼色,说道;“现在能请你稍微安静一会儿吗,我负伤了需要休息。”
“不好意思!您且休息吧,不要再讲话了。”
哈默斯坦却仍不在意,继续自顾自的说道:“你不说话,那就让我来说吧!......但是,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张照片,我是说,我出门的时候我妈妈就给了我一张照片,就是它了。”
“......”
“但我还挺喜欢的,就像你说的,多可爱啊。”
布莱纳特脸色铁青的闭着眼把制服帽子拉下来,扣在了脸上,随后将背着手在胸前,向后靠在了座背上。
这时候,火车已经缓缓启动了。
“她可是金牌母亲呢,没错,我家有五个孩子,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妹妹,我就是一条男孩女孩的分界线......”
“......”
“你多大了,上尉?”
“......”
“看起来,你有二十多岁,二十五岁?我猜猜......订婚了吗。”
“......”
“哦!你看,有好多白色的纸在外面飞呀!好像是......乐谱?”
“......”
“陪我说说话嘛,路途如此漫长。”
“......”
......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认识了,在离开诺斯的那天。
那家伙是装甲预备队的副连队长,说来也特别,他的这支部队,哪里也不挨,这是一支灵活的部队,不针对属于哪一个师,哪里有紧急需要,就会被临时编入哪一个师,就像是在昨天的战役中,他们就被编入他们72步兵师。
但偏偏这家伙经常来找他谈心,和他这个隔着八丈远的冲锋连的连长走得很近。
这会儿他又来了。
“睡不着吗。”哈默斯坦问道。
“不,我很困。”布莱纳特回答。
“刚碰见你的一个中尉,我就帮他把东西给你带过来了,快瞅瞅,是不是调令?”他倒是个热心肠,就是太热了,竟敢和他下属抢文件。哈默斯坦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文件夹。
“谢谢。不要有下次。”布莱纳特接了过来,逃似的走了。
回到了自己的营房,他蒙在杯子里摸出了手电筒,扭开了极为微弱的光快速的拆开了黄色的大信封,拿出了里面的几张卡纸。
白色的,是准许他休假回柏林探亲的通知。而这次的日期就在几天后。因为在敌人坚持四天的顽强抵抗下,72师需要暂时撤退整顿一下。
粉色的,是一张画满50克和20克的休假面包卡,还有一张绿色的战时后方报备卡,上面写着:
房屋未遭轰炸,海因茨·冯·里希特,希尔德伽特·施万,平安。
这是他父亲和妹妹的平安信。
淡淡的笑容不自觉爬到了脸上。
这时候,帐篷颤了几下,哈默斯坦的声音响在门外。
“是调令吗。”月光下,哈默斯坦的脸就像是一块僵硬的面包,他忙不迭的问。
他答:“休假通知。”
“那太好了,太好了兄弟,我听说你是柏林人,我家也在柏林。这次能不能请你帮个忙,你回去能不能去看看我妈妈,我今年写了好几封信,她却没有回,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她没有寄给我任何东西,照片,报备卡或者是任何东西。一开始我以为是战地邮局搞错了,但是,发现......”
“行了,她的地址是什么。”布莱纳特斩钉截铁的说道。他有时候真受不了一个男人像泼水一样的说废话,外加请他帮忙,要知道一次假期加上往返行程只有八天啊。
“谢谢你,兄弟!”他快速的报出了地址,“见到她你要记得告诉她,妈妈我爱你,如果你还见到我的未婚妻,也麻烦你转告她一声,等着她的英雄回来娶她,以后每一天我会让她变成全全城最遭人嫉妒的女人,并且爱她爱她爱她......”
“打住。”布莱纳特看着这个满面红光的男人,再一次打断了他,“我只能帮你告诉她们你还活着,仅此而已。”
“那也很好,谢谢你。”他懵懂的安静了下来,点点头。
这时候,一声巨响划破了空气!
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第六十三章
哈默斯坦骂了一句脏话:“什么声音!”
布莱纳特简直来不及思考,转身折回立面拿上帽子,一个猛子钻出了帐篷。
这声巨响虽然一闪而过,但是听起来声源太近了!简直就像是在隔壁!布莱纳特整个人的血都热起来了,难道敌人又折回来了?!
他眉头紧锁却没去摸枪,边带着帽子,拔腿奔向外面。“隐蔽!隐蔽!”营地里一下子,炸了锅。
悉悉索索的混乱中,布莱纳特借着月色,逆着人群奔向外跑。夜风咧咧,刮的他外衣呼呼作响。
旁侧的营帐都开始悉悉索索的爬出了人,没等两个人冲出帐篷聚落,这时候温特中尉急冲冲的跑过来。
“里希特上尉,”他快速的比了个军礼,焦急的大声报告,“装甲车炸了,有人受伤了!”
“往山谷里撤退!”他的眼神像是野狼那样凶悍。
......
直到过了半个多小时。
才确定是一场可笑的意外。
敌人已经被他们死死压制了,根本没有回来的可能。
但爆炸是发生在他冲锋连营地附近的,所以布莱纳特率先赶到了事发地。
“谁干的?”温特中尉先一步问向众人。
“是‘腋窝’和迪波尔。”
“什么?”
“那是他的姓氏,中尉。”士兵们憋笑着回答。
直到布莱纳特冷着脸走过来,大家才开始正经起来。
月色下,只见前面低谷上里经围了些人,夜色里每个士兵脑袋上的金毛棕毛,都乱蓬蓬的。布莱纳特踏着沙沙作响的沙土地快步上前:地上有坐有躺了三个人。他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们。
一个船帽正巧躺在布莱纳特的皮靴边上。而不远处,两三英尺的地方,是一大块有着棕榈树印记的装甲,此时已经烧的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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