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药涩然一笑:“我还苟延残喘这条命,也都是为了她而已。叶姑娘有东西要我转交皇上,皇上不妨先看一看。”


    那是最清素的一只布袋,却是叶岫云最喜欢的青色,净天颤抖着手慢慢打开,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绢帕,她轻轻托在掌心,那上面的字迹一个一个地浮出,映入她的眼中,慢慢在心底凝结成一种触目惊心的真相。


    “皇上,我自问读书甚少,一生难与文墨结缘,许多事无从付诸笔端,更不知如何将心绪倾诉,思来想去,唯有数语而已,聊叙私心——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


    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


    若是前生未有缘,


    待重结、来生愿。


    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但我常常扪心自问,仍是失悔万分,或许一早便不该因牵念而相见。只是剖心鉴照,我一生所爱,自始至终,皆唯有皇上一人而已。


    若还有残生,你我必有相见之日,若不得上天眷顾,也请皇上以自身为念,万望珍重。我一生牵挂之人不多,尽皆托付皇上照拂。千叩万拜,谢主隆恩。”


    净天喉中艰涩难忍,无论如何吞咽,都有作呕的阻塞感,那里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悲伤填满,噎住了她全部的声音。


    她眼前昏昏惨惨,冥冥之中似有一双满含悲思的眼眸注视着自己,她以为那是叶岫云的眼睛,毕竟在许多过失去她的夜里,叶岫云就是带着这双伤色沉沉的眼睛翻覆在梦中浮现。


    然而她仔细看去,发现那竟然是自己的眼睛,是十几岁的自己,在失望至极地注视着如今的自己。


    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净天也不由得奇怪,自己一生下来便无所不有,又凭什么露出这么可怜的神情呢?


    她慢慢落下手臂,从那布袋中滑落来个玲珑精致的东西,净天低头看去,是一片绿琉璃的碎片,她皱了皱眉,心想怪不得那盏灯怎么也修补不好,原来一直都缺了一块。


    石门后突然又是一道惨烈至极的叫声,宛若一道惊雷霹雳,似乎要把人的心肝都生生捏得粉碎。


    净天无力地垂下手臂,紧攥的掌心有一滴滴的鲜红血色滴落,片刻之后,她转过身来,望着眼前空空荡荡的一切,低声道:“回宫。”


    武止晚听到她呢喃着叫,殿下,九殿下,她知道她从未有一刻放下对那个人的挂怀,或是从未放下过对那段光阴的眷恋与怀念。


    白依依将吞噬了珠思心花后迅速衰老、并结成一颗碧莹莹的茧的尸虫收入随身的金函,轻轻地合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好了,她的身体很好,很快就能复原了。”又忍不住感慨,“或许也只有她这样的身体才能经受得住。”


    武止晚一道道伤痕去涂药包扎,与种下毒药时一模一样,叶岫云的身上、所有经脉的要处都要经历一样的苦楚,武止晚抚过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冰凉的体温传遍掌心,她只能一遍遍向她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都没事了……”


    三天之后叶岫云遍体伤口尽皆结痂,武止晚又仔仔细细给她擦了一遍身体,切了她的脉象来看,感觉到那股强韧的真气在体内流窜的时候,还在担忧会不会冲撞坏了叶岫云好不容易修复过的经脉。


    这三日皇帝都没有来,武止晚也曾试着问过灵药到底给皇帝看了什么,但灵药绝不是会偷看的人,她是真不知道那里面都写了什么,只是感慨:“原来叶姑娘这么有法子对付皇上。”


    晏春斋道:“这就叫一个笼头套一匹马,一个猴儿一个栓法。”


    云文若道:“妄议皇帝,你也忒胆大了。”


    晏春斋笑了笑:“天高皇帝远,她能听到?”


    “这儿里里外外都是耳目,你怕听不到?”


    晏春斋不说了。


    云文若问:“她怎么还不醒来?是不是那个息夷人……”


    武止晚道:“她只是太累了。”


    “那也睡太久了。”云文若道,“年纪轻轻,也不知怎么睡得着。”


    晏春斋想了想,也觉得这样忒没意思,便问:“她身上的伤长好没有?能不能沾水?”


    武止晚道:“都缩口了,只要不用力崩裂,沾水倒不要紧。”


    晏春斋笑道:“灵药姑娘,劳烦给我们取笔墨来,墨要研得浓些最好。”


    她蘸了蘸笔,撇了撇墨,免得洇下去,旋即思索须臾,提笔在叶岫云一条胳膊上勾勒,一个栩栩如生的猪头便映入眼帘。


    云文若蹙眉:“这……”


    晏春斋如法炮制,又在另一条胳膊上勾勒了个更为精致的猪头。


    云文若心痒难耐,也被她怂恿着接了笔来,在叶岫云捆着纱布的胸口,沉思着画了个更大更饱满的猪头。


    【作者有话说】


    叶:我!讨厌你们!!


    拚(pan四声)


    第320章 故人相逢


    武止晚觉得这些人也是顽皮得没救了,嘱咐灵药照顾着些,便起身向外间坐下,隔着里头窃窃的笑声,缓缓从袖中褪出那只叶岫云留给自己的锦囊,在从里头摸出了一只青瓷小鼠时她忍不住笑了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兔子凑在一对儿。


    叶岫云留给她的嘱咐是最多的,只因叶岫云一直觉得,武止晚是她在这世上最牵挂也亏欠最多的人。


    武止晚越看越觉得奇怪,叶岫云到底是怎么记得许多她自己都不大记得了的事情的呢?如若不是日思夜想,是不会有这么清晰的描述的,何况还是叶岫云这种来来回回被人灌药,差点没吃坏了脑袋的人。


    她哭笑不得地读着,竟不知叶岫云也能啰嗦成这样,似乎要把后半辈子的事情都交代了一般。


    直到她读到最后,忽然间泪眼朦胧,再看不清楚什么。


    “阿晚,我今生今世最大的幸事就是认得你。我知你心,也知你知我心,可终究是我辜负你,是我对不起你。”


    武止晚捧着那书信悲泣难抑,若是叶岫云能再糊涂一些,把这一切看都不明白,或是再虚伪一些,给自己一些侥幸的希望,把这一切装作不至,也许她都不会有如此的伤心。


    可从始至终,叶岫云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全部的私心,却从未有一刻的辜负。


    第四日时,云府倒也有一位不速之客登门了。


    云文若冷冷道:“钱院正,耳闻得院正家门之私颇不太平,如今怎么有闲功夫到这里来?”


    她脸上还有将消未消的淤青,看来这不太平始终没如人意。


    钱和宜道:“家丑不可外扬,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说罢便口口声声要来探望叶岫云,好不容易见到了浑身鬼画符的叶岫云,摸了脉象,顿时生起一副惊异之色,丢了叶岫云看也不看,终于图穷匕现道:“我能、我能瞧瞧心花和尸虫吗?”


    “尸虫与心花合二为一。”武止晚道,“结茧之后就早已没了药效了。”


    钱和宜执意要看,她只好叫白依依拿了出来,钱和宜轻轻戳了一下,笑道:“果然是死绝了。”


    钱和宜看完了就走,只在临行之际才想起来这一趟的目的,扑在叶岫云床边哭了两嗓子,方才挥泪而去。


    “她这是怎么了?”武止晚问,“多年不见,倒是变化颇多。”


    晏春斋道:“你那些日子不在京城不知道,她可是响当当地干了件好事。”她冷笑道,“怪不得她敢給皇上献那种东西害岫云儿,原来她自己就用过了。”


    “什么?”


    晏春斋道:“她家中养着个傻子,就是后来给岫云破肌的钱谖,原来这个钱谖根本不是傻子,而是她族亲的妹子,她这一脉与钱谖那一脉争抢着家主之位与钱氏祖方秘药,她就把这个小族妹给喂了药变成了傻子,那药和后来给岫云吃的只是略有不同,本就是一方药。到了用人的时候,她就把那解药给钱谖吃了,想着用完了再给人毒傻了,不料她那个方子和息夷人的方子不一样,是个赝品方子,吃了解药之后,那药再吃多少也没用了,那钱谖便和她……不死不休了。”


    云文若道:“只怕未必,要是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怎么……她还没死呢。”


    “还不是上头有主子,背靠大树好乘凉。”晏春斋道,“钱谖也不敢真的要了她的命,钱和宜心中有愧,也不敢对人下手,便就如此纠缠下去了。”


    武止晚听后,只能感慨道:“真是作孽。”


    “她也是活该,岫云也没得罪过她,她为了讨殷勤,白白给她吃那劳什子药,把人吃傻了好几年,更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晏春斋道,“让她也吃够了教训才是。”


    叶岫云眼都没睁开,便觉得她们实在很吵闹,自己怎会有这么一群不稳重的知交?一想这里面也有武止晚,那便是被另外两个给带累坏了。


    虽然还没睁开眼,但听到这些声音,便本能地觉得心安,知道有这些人在,自己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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