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扪心自问,到如今也没有真的恨过谁,如若真有什么遗言的话,叶岫云也只有一句话,下辈子让我有个娘吧,让她好好教教我一些道理,一个人在这世上跌跌撞撞地吃亏受罪,真的很难好好地活着。
叶岫云里外都被清洗干净,感受实在有些一言难尽,甚至连心中的悲酸都被冲淡了。
临走入武止晚准备好的寒室时,她瞧见外头竟然摆起供桌,猪牛羊三牲俱全,忍不住道:“怎么快就开始冲喜了吗?”
晏春斋瞪了她一眼:“什么话,这是给你祈福做的道场。“她拣起手边的一捆艾叶,“你快把屁股撅起来,让我给你去去晦气。”
叶岫云躲了躲:“这不太文雅吧?”
晏春斋道:“你不必文雅,快撅起来,听话。”
叶岫云挨了三下抽打,揉着发烫起来的臀肉,忍不住嘀咕:“劲儿还真大。”
晏春斋又指挥灵药搬来火炉:“还有跨火盆,快跳过去。”
叶岫云叹了口气,提着衣裳迈了过去。
最后递来的是一只碗,叶岫云洗净过身体,也不能吃喝,好在那碗也不是给她用来吃喝的,而是用来摔的。
叶岫云捧着那白瓷碗,觉得这实在有些儿戏,却还是忍不住在心中默念,祈求着上天保佑。
碗摔得七零八碎,叶岫云望了一眼在场众人牵挂的神情,眼前并无那个人的身影,她也说不上是落寞还是庆幸,转头潇潇洒洒地迈进寒室去。
叶岫云解开衣衫,躺到寒玉床上,武止晚给她喂了药物,很快叶岫云就会失去神识,她用缠了厚厚锦缎的链子锁住她的腰腹手足,感觉到叶岫云的身体在轻微瑟缩着,知道她究竟还是有些怕的,便贴了贴她的额头:“别怕,只是你不能乱动才锁起来,一切有我在。”
叶岫云颤抖着眼睫,瞳孔轻轻缩了缩:“对不起。”
武止晚怔了怔:“小叶子?”
药力发作,叶岫云沉沉闭上双眼,神情似乎还有许多牵挂,却只能尽收在梦里。
白依依自暗处走来,手中琉璃瓶里的尸虫已长大许多,正鲜活地四处探动着。她指了指叶岫云的手腕与指腹处旧时留下的伤疤:“还是得从这里下刀。”
武止晚定了定心神:“我亲自来。”
那是一种哪怕在梦里也能清晰感觉到的疼痛,叶岫云的呼痛声细细弱弱地传出来时,晏春斋烧香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好在没弄坏了手里的香,完完全全地插(和谐)进了香炉里。
她跪在供桌底下磕头,照着摆在膝前的名册,挨个神明去求叩过来,这情形看得人心中感慨万千。
云文若抱着一堆要晒的书里晒着,晏春斋知道她脾气古怪,这个时候晒书也不足为奇,却还是凑过去瞄了一眼,发现都是些她的笔迹写出来的,给人读书启蒙时会用到的书,忍不住问:“这是新写的书?”
“抄的。”云文若一册一册摊开来晒,道,“叶岫云愿意花一百两银子一本买。”
“她几时这么喜欢读书了?”晏春斋笑了笑。
云文若道:“很早。”
晏春斋继续回去拜她的神,灵药把叶岫云嘱咐的东西一一都拿了出来,各自交付。
晏春斋打开来看,里头是一箱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和一张户籍文书,叶岫云留了书信,交代里头的东西都给她,并把京郊一处三十亩的庄子也留给她,那处庄子地势平坦,无需爬上爬下,对养歇腿脚有益,那庄子的主人就是文书上的人,是她给晏春斋拟造的一个新的身份。
云文若面无神色地拆开来叶岫云留下的一沓书信,那里头是一张外放为刺史的旨意,是真真实实盖了玉玺的,外放之地就在荥州,是当日净梵外刺之所,只是字写得实在难看。
云文若心中陡然一颤,再翻下去,是叶岫云字写得难看至极的书信:“她的府邸会整饬之后给你做官邸,那里应该有一头叫茶茶的水牛,我找人算过,她能活到二十年,如今也不算是老牛,那里有人日日喂她,到时你闷了,可以骑她出门郊游,记得要喂她吃些萝卜。”她不知该笑该哭,只是继续读看,“我不是只为她的嘱托保护你的,我也记得你教过我读书写字,虽然因为你说我笨便半途而废了,可我还是记得。”
“她牵挂人的自始至终都是你,我都知道,我从未怨怼过她,更没有讨厌过你。”
“先皇驾崩的那一夜,我也有我的私心,但诏书上的人只有皇上一人而已,我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想你书读得多,应该能明白也说不定,到时有你告诉她,五殿下也会信我了。”
“外面的天地间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我看过一些,没看过的更多,如若有机会,盼你也多看一看。只是记得出门在外要与人为善,不然迟早吃亏。”
“我欠的债怕是还不了了,这张圣旨原是皇上留给我的,我不知能用来做什么,便成全你好了,也算是我的一场报答,如若出得去,望你能够开怀。”
落笔之处只描了一朵云,隔着几滴墨痕,又是一朵更为饱满而俏丽的云,在收笔之处点了一点朱砂色。
云文若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痣,忽然想起,自从叶岫云破肌治疗之后,因为手腕肌肤被割破,她手腕上与自己位置相似的那颗痣就掉了,只剩个浅浅淡淡的褐色圆点。
眼前只是一片迷乱的恍惚,云文若怔怔然抬起双眸,举目茫然,四顾之间,只有不远处那一片绿得滴翠的竹林,在瑟瑟的秋风中自在摇曳着。
灵药将叶岫云给的、记着她家人所在的书信,以及那张放籍的文书向风中撕得粉碎,看着那一箱金银,默然泪流满面,须臾后,她抱着叶岫云一早就选好的一处坟头的地契痛哭起来。
云府一向门可罗雀,里外通常都不见得有什么热闹,叶岫云来了之后添了点人气儿,却也有限,不如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的喧闹不已。
一队禁军将偌大的府邸里外地圈起来,提戟开路,家人早已禀告过来,云文若只说不必理会,也懒得出去接驾,乖乖地等候在此。
正是思忖着如何应付的时候,后园的门便被狠狠撞开。
净天竟是骑马来的,左右只有同样骑马而来的内侍护卫,两班仪仗都被甩在身后不见踪影,可谓是来势汹汹。
不,云文若想,也许她根本来不及带什么仪仗。
毕竟天颜震怒原是如此威力。
净天勒住马缰,扬鞭向这片死寂一般的景物道,如遭雷击一般道:“叶岫云呢?”
【作者有话说】
粗长奉上,本来是想拆开的,但是感觉这样观感更好。
第319章 猪头
云文若挡住晏春斋与灵药,缓缓上前淡然拜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净天不理会她,只又逼问:“叶岫云呢?”
云文若道:“臣请来的名医正在为她解毒。”
“她中了什么毒,你又要什么人碰了她?”
“她身有珠思心花之毒,皇上难道忘了?即便忘了也该察觉得到,心花主伤七情六欲,她大约很久都不曾露出过笑颜了。”
净天翻身下马:“你想死?朕可以成全你。”
云文若微微垂首:“臣不想死,恳请皇上体谅。”
净天不欲理会于她,径自往那紧闭的石门而去,那处寒室原是她府中后园的一处两头相通的假山改凿的,内里皆是石壁,合上石门之后便是一处天然内不透风的石室。
净天紧盯着那道石门,吩咐随行禁军开门,云文若站起身来,在皇帝身后劝说道:“皇上,她真的在解毒,过程千难万险,请皇上为她的安危着想,不要在此时进去。”
“你要害她?”净天冷然道,“你有哪方的名医,能解诸夷的毒药。”
“那自然是息夷的名医,也有这世上唯一能治好她的神医。”云文若道,“臣并无害人之心,皇上不信,大可以剖了臣的心来一探究竟。”
净天犹是不信,心中却隐隐有些动摇,正在此时,那紧闭的石门后又传来一声叶岫云的痛呼声,如同一道巨大的手掌掐住净天的心脏,令她胸中泛起窒息一般的剧痛。她狠下心来,只想无论如何都要打开那道石门,即便是在为叶岫云解毒,那自己也是这世上唯一有资格与她一同分担、陪伴在她身旁的人,这些人擅自将叶岫云带走,擅自触碰她的身体,她恨不得将这些人碎成齑粉。
云文若摇了摇头,满目悲凉:“请皇上三思。”说罢便被净天命禁军押下。
她是无法反抗皇帝意志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如此,永远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愿发生的一切在眼前发生,那是连她自己都能明白的悲哀,却始终无法摆脱。
恰在此时,灵药提衣赶来,以身挡在那道石门之前。
净天反而有些不明白这些人了,在许久之前,这些人都不是如今这副模样,她自以为也算洞察人心、通晓世态,竟无法在此时窥破一丝真相:“你不该辜负她给你求来的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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