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轿临近御书房时,叶岫云便让侍人停了下来,灵药看路程倒也不远,也愿意陪她走过去,便抱着东西跟在叶岫云身后。


    守在门前与中庭的侍人待要通传,叶岫云狐假虎威地吓唬她们道:“谁敢出声我就把她丢到浣衣局去洗衣裳。”


    侍人等面面相觑,知道她是有这个能耐的,更不敢赌她有没有这个心思,只好垂首侍立在一旁,放任她出入御前犹如无人之地了。


    叶岫云一路走到门前,因里头在已逝,外面有四个侍人敛眉低目地守着,看见她来待要行礼,却被叶岫云按住道:“都不许开口。”


    四个侍人慌得不知所措,叶岫云知道她们都有规矩,自己那一套说不得她们,便也由得她们。


    叶岫云如今没了内功,耳朵不如往昔那样灵巧,也不知里头在说什么,但想这样安静,总不至于是在生气,这些日子也不曾听过有什么大事,大约都是些寻常政务罢了。


    那就太好了。


    她抬手轻轻掀开那道纱帘的同时,还要来了灵药手里抱着的那一坛蜜渍雕梅,抱起来果然是沉甸甸的。


    叶岫云想,上一次自己偷偷来到御前,不小心摔了那只琉璃灯,这一次总不会了。她抱着怀中难得的心意走到堂上,想来无论如何都能慰藉一二净天的疲惫。


    她想,也许这段日子是她太累了,是自己让她耗费了太多的心神。


    却听到里头灵衿苦口婆心劝说的声音:“皇上,天气渐渐热起来,这伤口怕养不好……”


    【作者有话说】


    耶


    第303章 出宫


    叶岫云心头一紧,几步转入其中,却见净天手持着银刀,正在一截挽起袖口的手臂上割下去,将血滴入砚中朱砂里。


    那情形令叶岫云顿觉眼前一黑,身上也被人卸去了力气似的瘫软不已,怀中的东西蓦然摔了一地。


    书房中只有灵衿伺候着净天的笔墨,二人更不曾听到外头有通传的动静,叶岫云如今走得又慢,这么悄无声息地进来也无人察觉,藏了这些日子,偏就今天被她撞见这一幕了。


    这回连净天都呆怔,一时竟慌乱得不知该去遮掩还是该去发怒。


    叶岫云魂魄都要散了,冲上去一把抓出她的手腕,夺了她的银刀,不顾净天的挣扎,将她袖口尽向上一褪,上头细细划伤深浅不一地躺在欺银赛雪的肌肤上。


    叶岫云目光颤抖着,望着净天的神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震惊:“你在做什么?”


    净天默然不能答,那一刻,反倒是一旁的灵衿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然而还来不及庆幸须臾,便听叶岫云骂道:“你是傻子吗?去传太医过来!”


    灵衿甚少听她这样疾言厉色的模样,忙整肃精神夺门而去,甚至还撞了一下站在门口的灵药。


    灵药照顾叶岫云久了,对这样的伤倒也有些经验,放下手中的东西之后就替净天清洗伤口,用干净帕子按着止血,宽慰叶岫云道:“不是很深的口子。”


    净天紧蹙着眉头,待要开口,却被叶岫云幽怨的目光望得无所适从,更不能再说什么,索性彻底闭了嘴,由着她们摆弄。


    太医来了之后也不敢问皇帝御体如何损伤,细致地处理了伤口之后也宽慰这伤口不深,将养一二人便无妨,但自始至终叶岫云的神情都阴郁至极,便也不敢多言,留下药物匆匆告退。


    叶岫云还算平和地看了一眼灵药与灵衿:“先出去吧。”


    二人哪里有不听的余地,各自惴惴不安地去了。


    叶岫云咬着唇角一块嫩肉,将一双黑得慑人的眸子狠狠钉在净天身上:“她们说你在抄经。”


    净天偏过头去:“是。”


    “我不知道抄经为什么要用人血。”


    “这只是一份心意,古已有之……”


    叶岫云将那些笔墨纸砚一把抱起,她不是会摔摔打打的人,最失态时也就是这样抱起来丢去一旁:“你是疯了吗?这样的事情你也信,那些和尚道士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南朝四百八十寺的故事不是你讲给我听的吗?你如今也信这些了?你是不是还要出家?去做剃头的皇帝!”


    净天听得无奈:“云云,朕并没有这样的心思。”


    “我要把这些妖言惑众的家伙一个一个拧了脖子。”


    净天目光微震,却并非为这句话,而是眼看着叶岫云发了狠,神情却愈发透出几分悲怆来:“云云?”她面对叶岫云的伤神是最束手无策的。


    叶岫云心头有剧痛难忍,她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眼前的幸福难道不是她们一起做了妥协、一起放弃了那么多希望与人生之志、经历了那么多的争吵与和好才换来的心似铁石坚吗?那么险恶的阴谋、那么恐怖的战争她们都经历过来了,那么多的故人、亲人、爱人都惨死其中,难道眼前的一切还是不能教会她珍惜吗?


    她又为何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呢?难道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她们两个的幸福更要紧的事情吗?


    “你是为了我吗?”


    净天微微垂首:“不。”


    “你还在说谎!”叶岫云抓住她的衣襟,胸中憋闷着数不清的酸楚,脑中却是一片苍白,“你说谎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你不知道吗?可你是皇帝啊,不是说君无戏言吗?”


    净天眉头深锁,半晌道:“是,这是朕许下的誓言。”


    叶岫云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中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跌倒在地,抓着净天衣裾的手也慢慢松开来:“你……”叶岫云却实在说不出那一句“你”之后的话,也许是想说的话太多,也许是根本不知该说什么,到了最后只有一句,“你让我恨死你算了!”


    净天叹了口气,扶着她的手臂道:“你要一直这样哭下去吗?”


    叶岫云攥着拳狠狠砸了她两下,净天又问:“手不会痛吗?”


    叶岫云哽咽道:“我没事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那些神啊佛啊的从来没有保佑过我,我只要你好好的。”她稍稍平复了惊愕与心痛,抬手抚过她的脸颊,轻笑道,“皇上,我都好了,这都是托皇上的福,而不是这些事情的功劳,这些事都不做了好不好?”


    净天见她长睫上还挂着泪珠,看着还是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可不想经年日久,叶岫云也会宽慰自己了。若当日就知道她有这样平心静气的一日,也许净天就不会在彼此还是少年时就拿那些苛规戒律来责怪叶岫云。


    她也跟着她坐在地上,用如此失态的模样,握住叶岫云的手腕,低声道:“朕送你出宫去吧。”


    叶岫云心中一窒,呆呆地看着她,似乎已经分辨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真相,那双清明漆黑仿若琉璃的眼瞳透出几分悲凉、几分无助、更有几分难以置信的荒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嘶哑的声音让这光阴都昏寐许多。


    净天颤抖的手抚过她悲凉的眼角,却被叶岫云躲开了。


    叶岫云第二次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净天慢慢收回手,淡淡道:“朕知道,朕一向都是这样觉得的,从……朕遇见你的那时起。”


    叶岫云咬着唇角,仰起头时连喘息都是颤抖的。


    净天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平生甚少有如此柔软的怜惜:“也许朕还是错了,放你走,或许是一件好事。”


    长久的空寂中,只有叶岫云滞重的喘息,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悲恸,一声比一声坚决,终于,在净天感觉几乎要被她的喘息声凌迟的时候,叶岫云猛地站起身来,抿着被咬出了血的唇,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狠狠扔了一巴掌在净天的脸上。


    她的手掌与净天的脸颊都在那一霎涨红起来,伴着猝不及防而剧烈的疼痛。


    净天捂着痛苦不堪的脸颊想,叶岫云的手总算是恢复过来了,她又花费了不少心神方才想起来,叶岫云的气性一向是很大的,何况是如今这般境况,怪不得这一巴掌这么疼。


    叶岫云幽冷而怨怼的目光刀子似的钉过去:“你将来再想哄我也不能了!”


    【作者有话说】


    双更


    第304章 禅房


    叶岫云花了一整日收拾包袱,什么金的银的全都装进了箱子里。


    灵药不知她为什么弄出这副比抄家还厉害的阵仗,又怕她弄伤了还没有复原的身体,但要劝她,又不敢劝她。


    毕竟这一回是越劝越糟坏,劝到最后,叶岫云几乎是扑在她身上哭诉道:“高净天让我滚!”


    灵药吓得怔然:“这……会不会是听错了?”


    叶岫云咬着刚刚才涂过药的嘴唇:“我恨死她了,她将来跪着求我我也不理她了。”又一抹了眼泪,“我要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去蒙山当我的山大王。”


    蒙山远在西南地,等闲是去不得的,可灵药哪里还敢劝,只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白日里在御书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等她们被赶出来后再度进去,方才还浓情蜜意的叶岫云只拿看仇人的目光看皇帝,而皇帝却无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只有一片沉沉目光,无声地注视着叶岫云远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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