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天想催促她们轻一点,却也知道这般催促根本不能消解叶岫云的疼痛,只会让她更加担虑,但止是一遍遍用帕子给她擦汗,看她的脸色从白到蜡黄,渐渐连血色都褪得干净了。


    叶岫云疼得厉害时,神思昏沉飘渺,像是魂魄已脱离了躯壳,飞向迷迷惘惘之处,隔着一片茫茫江海,岸边站着许多故人,都在向她招手,她看见了在水边静静读书的武止晚、看见了锦衣华服、笑容温存的净梵,那些她昔日所见、今时也依旧难以忘怀的鲜活面孔,像是经年又站在了眼前。


    叶岫云待要涉水而去,却听身后净天唤她:“云云?”她猛地回过头去,见净天竟是坐在岸边,神情悒郁地低着头,此时哀哀婉婉地望着自己,“你要去哪里?”


    叶岫云脚下便挪动不得,净天捧着她的衣裳,依依不舍地问:“你要将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让我再见不到你吗?”


    叶岫云回过头来,抚着她如珠似玉的脸,不知这样刚硬的人,如何会有这副可怜的样子……


    “不要走。”净天恻然道,“云云,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这样的可怜,我不要你走。”


    叶岫云身后似又传来呼唤之声,她复转过去,隔岸正是天高地阔、风清云媚,像是有无边无际的自在去处。


    叶岫云一时眩惑了眼,那是她此生最盼望得到的东西,心中自然动摇,脚下也愈发向水深之处去。


    然而不知怎的,她愈向水中走,身上就愈是疼痛难忍,不知水底有什么在拖着她的步伐,低头看却也没有什么,水清得见底。


    叶岫云又回头去看,净天似被困在岸边,拼命地向自己呼唤着什么,但那动静却被隔绝了一般,叶岫云什么都听不着。


    她正低头茫茫然、找不到一丝意义时,猛抬头时,脸却被人托住了。


    她正自欣喜时,却是净梵,温柔如水的眸子,真真切切地映着自己。


    叶岫云不知何故,心中涌动着万千思绪,竟说不出一句话。


    净梵依旧是当年的温和模样,与叶岫云在山中长大时对世外的一切幻想不谋而合。


    只是今日似乎又有些不大一样。


    净梵托着她的脸:“我们许久不见了,云儿。”


    叶岫云微微颤着目光:“殿下?”


    “我都看到了。”净梵道,“我来找你,是想和你道歉的。”


    叶岫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道歉?”


    “当年的话……没有机会说,如今这里上不接天、下不接地的,只有你我两个,总能说一些真心话。”净梵轻轻地抚着她的面颊,“我很抱歉,当年伤害了你。”


    叶岫云感觉到有一股无法抑制的伤心与委屈从胸膛中涌上来:“殿下……”


    “不仅仅是丽景狱的事情,更是为我一开始,把你当成对文若求而不得的寄托,在明知小九喜欢你的时候,还是几度欺骗了你的感情。”净梵叹息道,“也辜负了文若那个孩子。”


    “我有好好照顾她的。”叶岫云道,“只是她总是不开心。”


    “是我的错。”净梵道,“不怪你。”她稍稍向后退了一两步,扶着叶岫云的肩,遥遥指着岸边净天的身影,“最后一句话是,替我也向小九道歉吧。当年究竟是我为自己的私心坏了她的前程。”


    “记得她出生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去摸她的人,那个时候她见了谁都会对人笑。后来那么多年,我也是真心待她的。只终究是我不好,白白地害了你们。”说罢,净梵便慢慢地放下了手,叹息一般道,“云儿,我想你还是舍不得她的。”


    身旁的净梵忽地化作一道流光,掠过叶岫云挽留的指尖,倏然间消失不见。


    叶岫云委顿在地,听到眼前茫茫的江水中传来一声悠远苍凉又沉重哀婉的叹息。


    叶岫云在昏厥中猛地睁开眼,听到很多人的哭声,或远或近、似真似假……朦胧中一团团雾似的影子慢慢地清晰起来,她首先看见了净天悲怆而惊悚的脸,这一辈子也很难看到她这样。


    净天似乎在呼唤着什么,叶岫云却听不到了,她慢慢地明白,方才的一切究竟只是一场梦。


    但即便如此,也只有在这场梦里,净天与净梵才会和好如初,那些已然故去的人才会欢颜如昨,一切才会回到她原本留恋的模样,那个被留在净梵死去的长夜中的叶岫云,才终于被恩赦放回了人间。


    自己终于得到了这些年日思夜想所期盼的所有答案。


    叶岫云口中的帕子已摘去了,一醒来时身上便疼得厉害,精神已被剧烈的痛楚折腾得昏沉了,眼见又是迷乱之象,只勉强挣了一丝精神对净天唤道:“皇上……”


    净天被她方才那一瞬的昏厥吓得魂飞魄散了,此刻紧紧抱着她抖颤不止的身体,凄厉地哀求着:“云云,别睡过去,别睡……再忍一忍,再忍忍就好了。”又近乎是咆哮一般斥责道,“你们快一些!”


    叶岫云发青的唇颤抖着:“若我不行了……你别怪她们,是我、是我自己不好。”


    卷十一:天光云影


    第293章 好皇帝


    “不会的、不会的、你会好!”净天贴着她湿滑冰冷的脸颊,“等你好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自自在在的就自自在在的,朕不强留你了,只要你好起来!”


    叶岫云迷离着思绪,想起净梵说,净天也曾有一段时日,是对人满怀笑脸的,后来却不知怎么就愈发的冷淡了。


    叶岫云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心想,其实还是喜欢她,下辈子投胎托生,就让自己和她在一起好了,这样自己能好好地教她怎么哄人欢心。


    可转念一想,那样不就是说,自己一死,净天也就跟着死了吗?她不想净天就这么死了,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新奇的事情,她也不想死。


    她不想死。


    叶岫云微微一声叹息,她想活下去,无论怎样还是想要活下去。老游侠说,人这一辈子从到头的地方往前看都是坦途,叶岫云觉得自己已然是大限将至了,却还是看不清。


    她不想死。


    叶岫云眼中流露出一丝光亮,冥冥之中,似是有一只手,抚摸过她的身体,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暖与柔软,比天上飞花地涌金莲的幻境还要美丽,那一瞬,叶岫云只觉得所有的痛都散去了,唇边牵着一抹澄净的笑:“娘……”


    叶岫云是没有娘的人,但她熬不过去的时候还是会叫娘。


    净天听她这样凄凄地叫了一声娘,不知如何形容的悲恸将神思都吞没了,她死死地抱着叶岫云,心中也是无声地悲呼着,娘。


    那个人并非是先皇,净天从未将她视作亲娘,她呼唤的娘与叶岫云呼唤的娘是一个人,是她们从出生时就被斩断、又用一生来希冀的存在。


    似水流年,经冬历春。


    枝头芙蓉花开,叶底蝶倦莺啼,云文若捧着书懒懒地坐在藤床上,遍体的白玉衫勾勒出她清俊秀美的仪容,此时正听着耳边笃笃、笃笃的拄拐声。


    破肌续筋的第三个月,这一年的四月孟夏,叶岫云在没有灵药的搀扶下,第一次自己走出门来。自堂前到亭子里皆铺着席子,又盖了一道的锦罽,让叶岫云光脚踩在上面也不觉得冷。这百十来步路她咬着牙走完时已是满头大汗,好歹叫灵药搭了一把手,扶着她坐了下来,给她脚上系了罗袜。


    云文若捡起案上的扇子,给她轻轻地打着,笑意盈盈道:“娘娘凤体康健更胜昨日了。”


    叶岫云正抹着额上汗珠,闻言自无好脸色道:“你少拿话来揶揄我。”


    云文若摊摊手:“臣可是一片好心。”


    灵药端了药来,叶岫云是记吃不记打的,如今好了许多,药就嫌苦推脱不喝,借机与她拌嘴:“你能不能不要再娘娘长、娘娘短的叫我,我不是什么娘娘。”


    云文若疏懒地笑了笑道:“那唤什么?妹妹?”她捉弄似的咬那两个字音儿。


    叶岫云瞪着她:“我还比你大几个月呢,你不要脸。”


    云文若继续打着扇,又使唤起灵药来:“药怕是都快凉了,还不给你主子喂了。”


    灵药却也偏帮她,两个人一起逼迫着叶岫云乖乖喝药。


    叶岫云喝得口中发苦,嚼着蜜饯解苦,她如今手脚都能动弹,只是不能使力,尤其是受过伤的那一条腿,走路格外艰难些。


    但即便如此,却也能拿能握,能起能坐,因她一日比一日好,皇帝也心中欢喜,又怕她闷坏了,便以云文若病了为由叫她不必朝会,调了她进宫来陪着叶岫云。果然有了她之后,叶岫云与人吵嘴的本事都见长了。


    “我看你是愈发懒散了,朝廷的俸禄给你都糟蹋了,不如过来孝敬我。”


    云文若淡淡道:“这都是皇上的旨意,何况我们家也不是吃朝廷粮饷的,若都等着那一口,早就饿死了。”


    “皇上的旨意是让你陪我养伤,你分明是要将我气病。”


    云文若笑道:“钱院正不是说,娘娘的伤病都在血脉上,如此可以将气血调动起来,难道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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