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长光道:“皇上若知娘娘的心,其实断不该如此的。”


    “娘娘是看重人情的性子,这性子总不能改,反而被情误了,将军也是知道的。”灵衿笑道,“可如今什么最要紧?为娘娘治病最要紧,万一娘娘将来大安了,又为这人给误了与皇上的情缘,再给自己陷入大难之中,将军……岂忍心如此?”


    崔长光紧拧着眉,心知此事本不该是这样的道理,可想来皇帝的授意也绝非是对武止晚心怀私怨,而是叶岫云的身体和心智都无法再向这上面羁留,必须要赶快地了断,回去为她医治。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那也终究是来日的事情。


    “我知道了。”崔长光郁闷至极地叹息,“这终究是我不尽职,来日皇上降责,我也合该领受。”


    王庭的门缓缓开启,拖着幽长古老的调子,灵衿道:“皇上这就要见将军了。”


    崔长光整肃神色,在内侍的通传下登上殿堂。


    净天自午后回了几封京中驿递的奏疏,又将钱和宜传召来,问了许久叶岫云的病情,此时按下晚膳不曾用,又唤了崔长光来,问她此前交代的寻找武止晚与白依依的事情可有下落。


    崔长光道:“臣无能,抓了她们王庭里的人拷问,都说当日武止晚是被白袖与白寒衣带走了,不知她的下落。依臣之见,她二人捉去武止晚,只为挟持娘娘,断不会害她性命,她若活着,想必早已远离战乱。”


    净天微微抬眸:“依崔卿之见,这人可是寻不得了?可云云心系她,朕总不能轻易放弃。”


    崔长光道:“娘娘如今病势沉重,万事都当以娘娘为重,武止晚与娘娘至交之用心,自知害了娘娘,定然再也不舍得看娘娘如此牵挂,如此了然远去,也倒与她的性情相符。娘娘来日知情,也总会明白她的用心的。”


    净天淡淡一笑:“人都说天家无情,这样的事情朕听得也糊涂了,崔卿连日寻人辛苦,既然这人自己不愿回来见云云,自明日其也就不必强人所难了,天高水长,总有相见之日。”净天在心中暗暗想,最好是再也不要见。


    她对武止晚的生死概不关心,只是再夜不能放任叶岫云在其中关心则乱地做傻事,这人活着却远离了叶岫云才是最好的的。


    若果真不得活,那当日叶岫云也都见到了,伤心也是有限。


    “至于白依依……”崔长光道,“臣当日亲眼见到被白寒衣推入机关后的寒潭里,但寒潭都已寻了几遍,连尸首也没有,说是此潭潭水远接江河,怕是……”


    “不过一个息夷余孽,念在当日她也算殷勤,不治她的罪就是了,至于旁的……生死都不与我们相干。”净天道,“也不必巡她了,将你派出去的人手都收回来,预备启程回京的仪仗护卫。再分派一支谨慎的,去帮钱和宜搬些东西。”


    崔长光亦有些喜色:“皇上要回京了?”她又补道,“臣想荆棘丛中,非久栖龙凤之地,如今皇上御驾亲征大胜而归,又得娘娘眷侣团圆,是该回京了。”


    “朕当日不过为私情耽搁了两日,就惹得朕的心腹一起子合谋来哄朕。”净天含着几分冷峻的笑意,将指边一张绢子命内侍转递給崔长光,崔长光接来看,却是云文若的手书,其上写道:“若皇上依旧沉湎伤心,可令军中传言净秋于幽禁之地蠢蠢欲动,恐有趁皇帝引兵南征时生谋反之心。军中谣言虚实难辨,却不可不防。届时皇上必挥师北上还京。”


    崔长光慌跪在地:“皇上……”这是当日她为皇帝沉湎伤心时向聂祈春与云文若求救的密信,只是不想还有这一封回书。


    净天淡淡道:“这是灵药带来的,云文若将这只锦囊计给了她,只她来的不巧,用不上了,便又依云文若的意思将这个给了朕。”


    崔长光默然叩首:“是臣罪该万死。”


    净天道:“崔卿的心意,朕省得了。”她微微叹息道,“前日是朕为私情失态,众卿担虑也是寻常。”


    【作者有话说】


    出去滑雪玩了两天摔成大狗屎现在浑身没有一块好地方


    第267章 青云祠


    崔长光闻得皇帝之言,顿时心中动容:“是臣失了分寸。”


    净天淡淡道:“卿等皆是拳拳之心,朕断不会加以责怪。”


    崔长光怔怔地望了一眼皇帝的神情,这些年来,她认得的皇帝性情刻薄刚硬,不单是对臣下,便是她的手足、爱人、连同对她自身都是一样的。


    这样的话,她从未想过会从皇帝的口中说出来。


    也许流年似水、光阴倥偬,被改变的不只是叶岫云一个。


    崔长光踌躇良久,忽地仰头向净天道:“皇上!以皇上之神明圣武,娘娘之福泽深厚,此事只是一小小磨难,古人常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臣相信娘娘会好起来的,也上一心盼着皇上所念成真,还请皇上勿要沉湎于悲伤之中,更要为娘娘振奋起来!”说罢便将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等来的并非净天的斥责言语,而是她极轻极慢的步子,与搭在自己肩上的一只手。


    她恍惚仰头望去,只见皇帝眉心微蹙,似心底最隐秘之处的种种情意都忍耐在其中,已是呼之欲出:“卿的劝谏,朕记得了。只是……朕自问对她亏欠太多,前日伤心,实在是思及往事种种,情难自抑。”


    越遥远的事情,就越是清晰地翻覆在眼前,那些早已被遗忘的瞬间,又都在此时涌上心头。她有时会想,也许当年再狠心一点,无论如何都要将叶岫云赶走就好了,如此她就不会卷入其中,生生将一张笑颜给消磨到如此这副模样。


    可每当她有这样的念头时,心又总是会沉入无限的哀伤里,想到这些年如若没有叶岫云,自己又要怎么活过来呢?


    也许今时今日,自己早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也许自己根本活不到今日,便早已骨枯黄土、身化成泥。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叶岫云救了她,甚至改变了她从此以后的人生。而她却毁了叶岫云,是她将叶岫云的气运夺走,从叶岫云的身上占有了幸福。


    留在诸夷这片土地的最后一日,即便崔长光等人极力反对,净天还是执意带着叶岫云来到蒙山,此时山下镇上百姓皆喜得王师大胜,纷纷为剿灭诸夷的好事在一座山间古祠里神鸦社鼓地庆祝。


    净天微服其中,四围皆是扮作乡民的禁军,拥住皇帝所乘车马,因百姓祭祀欢庆之盛大,净天几乎是寸步难行,反倒让跟在车马近旁做护卫的崔长光与灵衿皆松了口气。


    灵衿挨到窗前向皇帝道:“主子,前头路堵得水泄不通,要不就带着娘、咱家娘子在这儿住住脚罢了?”


    车上净天正在为叶岫云整理方才睡乱了的发,闻言道:“你若再啰嗦,就换了前头的马,让你来拉车。”


    灵衿缩着脖子再不多说话。


    叶岫云一日清醒的时间不多,只要合上眼就是睡,此时正因颠簸醒来,神情颇有几分委屈,这模样令净天惊喜不已,正揉着她的脸与她说话。


    这些日子外有钱和宜医治,内有灵药照料,叶岫云的身体复原,朦胧着也能给人些反应。


    譬如净天捏她的唇或是咬她的脸颊,她就会扬手给她一巴掌,不轻不重,却叫净天很是欢喜,又握着她的手亲。


    灵衿眼看要被着人潮堵死,与崔长光相互递了个眼色,决定上前头开开路。


    她前去与乡民理论,可这些乡民因不知她是个什么人物,并不理会,反而锣鼓喧天地抬着猪牛往山上祠里去。灵衿不敢争辩,更不敢远走,便叫了一个禁军跟着去看看,自己臊眉耷眼地回来了。


    崔长光淡淡一笑:“可谓是只认罗裳不认人了。”


    灵衿摆摆手:“村野乡人哪里计较得了这个,若吵嘴起来,她们反要来怪咱们碍眼、坏了她们的大喜事呢。”


    崔长光亦好奇道:“也不知这一方乡野酬的是哪方神、拜的是哪路仙,或是祭的州郡里哪个古圣先贤?”


    灵衿道:“可巧我也着人问去了,不过这里能有什么贤人,想必是个土地庙差不离。”


    那禁军很快回来,说那祠不过是乡野自发建的破祠,名唤作青云祠,是为了祭蒙山上一个山大王,此人曾带着山下百姓打退过过来劫掠杀人的夷人,后来反为所害,当地人便盖了这座祠庙来祭她。


    这里的老百姓哪里能知道,自己众口传扬的青云大王就是息夷的朝颜公主,是皇帝的云美人,也是荥阳殿下高净梵的别驾叶岫云……


    称颂与谩骂、爱戴与诅咒、铭记与遗忘竟神奇地凝结在了她的身上,然而叶岫云却都不知道了。


    她一次次地掠过这世间,只留下一丝由人凭吊的痕迹,便再度远去。


    灵衿听后怅怅然道:“真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崔长光却远望着山中的阵仗,笑道:“难怪咱们这位娘娘说……做皇妃是委屈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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