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袖淡淡一笑,目光深锁在叶岫云身上:“她可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珠思心花在她的脑子里发作,会让她一遍遍在梦里体会最美好与最丑恶的一切,就像一朵美丽的朝颜花,反复地碾碎,又用天神的雨露治疗……伤痕消失了,痛苦却还在,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净天喉中涌起一阵极酸涩的痛意,她有时也会奇怪,为何到了此时此刻,自己还会残余着理智,还能控制着不让哭声泻出来,还能清醒地与眼前这个恨不得碎尸万段的家伙谈判。她如若能有叶岫云十分之一、不,哪怕只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爱憎,都该将她亲手寸磔……


    可是那样的话,叶岫云怎么办呢?


    她知道高袖绝无可能轻易屈服,然而她已没有选择,其实从叶岫云爱上自己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选择就不再有意义,怎么选都会痛,怎么选都会失败……都是因为自己,都是自己害了她。


    她不是没有让钱和宜试过,就在等待的时刻里,钱和宜便已做了一些检查,身上的外伤都是微不足道的,她只是惴惴不安地指着叶岫云手腕那团诡异的游丝说:“这便是毒物,臣不敢轻易拔动,须得让臣再细致的为娘娘检查才是。”


    钱和宜尚且不敢触碰那团生长在血肉中的东西,净天更不知叶岫云是如何忍受这一切的。


    “好。”高袖道,“你不杀我,我就教你。”她微微瞥向身旁押制自己的士卒,“你让人把我的手解开,我教你怎么让她听话。”


    净天几无迟疑地下了命令。


    崔长光拔出刀来,守在皇帝身侧,犹恐她另有诡计。


    高袖盯着那倾泻着寒光的刀刃,幻想着即将发生的一幕,不由得微微一笑。


    她被押到皇帝脚下,遍身腥恶的血气令人生厌,一只残废了的眼窟窿似的钉在脸上,让人瞧不出一丝人的痕迹。


    她更像是一只恶鬼。


    净天将裹着叶岫云的衣袍为她掩来口鼻,生怕她被伤害到。


    高袖幽幽开口:“她被种下这个宝物的时候一直在反抗,硬是熬过了流传下的记录里两倍的时间才屈服呢。”


    她伸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朵晶莹柔软的花朵,像是在慰藉一个可爱的孩子。自始至终,周遭都有无数的人在盯着她,戒备着,提防着,她们越是在自己身上用神,高袖便越是满意。


    “如若想她听话,需要用血。”


    “血?”净天望向钱和宜,后者略有些迟疑,终是点了点头。


    高袖向崔长光伸出手掌:“割破这里。”


    崔长光愣了愣,得了皇帝的允准,极用力地泄愤一般划破她的手掌。


    高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将血淋淋的手悬在那朵花上,一抹艳冶的色调轻盈地落了下来。


    众人都不禁齐齐注视这诡异而灵性的一幕。


    汲取了鲜血的花朵很快恢复了活力,招招摇摇地晃了起来,带动着叶岫云的身体也跟着有了反应。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惊奇和欣喜,净天不觉紧紧抱着她,迫切地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如冰雪消融一般的变化。


    她无法忍受她的毫无生意,她害怕她会在某一刻消失,她甚至在心中一遍遍地乞求着,让叶岫云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高袖忽而用近乎引诱一般的声音在叶岫云耳畔低声道:“把她的心……挖出来。”


    说罢,高袖的脸上是近乎狂喜的笑容,她期盼的一幕,是叶岫云亲手把齐皇的心挖出来。


    那尚且在跳动的鲜活之物在掌心中迸溅着血色的样子,只是想想便让人疯狂了。


    果然如她所想一般,叶岫云的手陡然抬了起来。


    便是如此了,高袖想,把她的心挖出来,照我教会你的那样。


    她如此痴迷地想着,不知怎么,耳畔忽然有一阵极冷的风钻来,那股冷意紧跟着就传遍了她的身体,从她的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又全部地涌上胸膛。


    崔长光立即道:“皇上小心!”


    然而下一刻,她便几乎是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令人惊骇的一幕。


    因为叶岫云出手极快,贴得极近,她一时甚至都没有看清,便只见殷殷血红从高袖的身体里流淌下来,霎时积了满地。


    净天悚然惊惧,发觉自己腰间佩剑犹在,短刀却不知何时竟被叶岫云拔了去,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实在让人始料未及。


    高袖愕然地盯着捅入自己胸膛的短刀,雪亮的刀刃没得极深,竟只有一截刀柄钉在外头。她紧咬齿关,欲推掌摆脱叶岫云。


    然而叶岫云身后就是净天,怎会容她推开,只见她却骤然抬起眼眸,将手弯作掏心之状。高袖目露惊骇之色,却因毒发与穿胸之痛,生生被她沿着刀刃贯入之处将手掏了进去。


    血肉绞作一团的声音令在场众人都惊悚万分,崔长光素日只知叶岫云的功法,却不知她如何学得这样狠辣的杀招。净天怔然望着眼前一幕,忽地自身后抱住叶岫云,凄厉地叫着她:“云云!”


    叶岫云忽地愣了一下,那双黑洞洞的眼里慢慢地溢出一抹微弱的光彩。


    崔长光与灵衿同时上前,二人合力方才将高袖从叶岫云的手上撕扯下来,胸口碗大的血洞里,有什么东西还在跳动着。


    灵衿怕脏了皇帝的眼,就要叫人拖走,高袖却还有一丝气力,紧盯着缓缓向皇帝抬起手的叶岫云。


    净天并不在意她满手的鲜血,几乎是乞求一般道:“云云,你看看我,你摸一摸我,好不好?”


    叶岫云额上崩出青筋的痕迹,手背淋淋的血还在流,不住地被腕上的花朵汲取着。她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眼中的泪汹涌地落下,像是为了穿过刀山火海与她相见,正在深受受烈火焚烧万刃穿心的痛苦。


    忽然,叶岫云狠咬下两瓣褪尽了血色的唇,颤抖着手,将另一只腕上的游丝狠命地拔了出来。


    这一拔,那团游丝便似失水之鱼、离土之花,瞬间枯萎凋零,化作无物。


    而叶岫云的腕间便只剩一个像是刚刚被人划破的小伤口。


    这一拔震惊了在场所有人,也震惊了高袖,在她生命行至末路时,不曾见到所望的一幕,而是亲眼见证有人在连日被发作的心花操纵之下,却还能留存一丝理智,甚至亲手将心花拔了出来。


    那心花是生长在血肉之中、蔓延在经脉之间,这一拔要经受的何止体肤之痛?


    事实也果如她所料,随着心花拔出,叶岫云也骤然惨叫起来。


    那惨叫声好似催命的悲音,高袖听到时,气息陡然断绝,整个人在血泊之中,腐烂一般地死去了。


    净天被叶岫云这一声惨叫将心也捏得粉碎,泪流满面地扑在叶岫云膝下抱住她,她不知所措,她面对叶岫云的痛苦毫无办法,她只能哭泣,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只能选择哭泣,纵然知道那很羞耻,可她没有选择。


    净天听到叶岫云断续而急促的喘息声中,仰起头来,竟听到她在颤抖着说:“别怕……”


    “殿下……”


    “别怕……”


    叶岫云已竭尽了生命的气力,在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人也随之凋落般倒在了净天怀中。


    净天抱着她,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多岁那年,眼看着叶岫云为她喝下那杯毒酒,以为自己即将失去她时,一样的悲恸。


    她忽而想起,曾经有许多次叶岫云神思恍惚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唤“殿下”,甚至会糊里糊涂地说一句“不要喝那杯酒”。


    她一向以为那是她在思念净梵,是在后悔毒死了净梵,而今却幡然醒悟,那一声声殿下,其实一直都是在叫自己。


    叶岫云是在每一段朦胧凄怆的记忆里,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死了一次又一次。


    【作者有话说】


    一口气写完,爽。


    卷十:纤云弄巧


    第262章 幽梦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


    齐国对诸夷的战事伴随着息王高袖的一败涂地而走向尾声,时至西南最热的六月,诸夷人虽得到了皇帝的赦令免遭杀身灭族之祸,却依旧被无情地驱逐出赖以生息的族寨,囚困在沿河的营地,时常招致因溽暑而愤懑的齐国士兵的打骂。


    崔长光治军极严,等闲做不得这样虐打俘虏的的事情,只是如今这副光景,她也顾不得许多。


    战争阴云散去的同时,更为沉重的灾难降临了。


    息夷王庭成了临时驻跸,从寒潭中凿取下来的冰源源不断地送进来,然而每一个踏入此处的人都不得不屏息敛气,不敢出一丝的动静,只因那王庭的深处,是行将疯癫的皇帝与状似失魂的娘娘。


    这里静得连外面烤得人心焦的蝉鸣都听不到了,那一滴一滴敲下来的动静又是什么呢?净天反复地想,最后想起那当是自己的心跳,她想到时更觉得奇怪,原来自己还活着。


    她再细细地去听,就能从那极轻极轻的韵律中听出另一阵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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