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长光满腹疑问地看着,只见那道石门之后竟然有一道桥索相连的房舍般的存在,浓郁到毒辣的香气当中铺着张白玉床,床上坐着一人,潦草地穿着一件纱衣,披着满头青丝,露出的手脚瘦骨嶙峋,都系着银光冷冽的链子,此时低垂着头,将黑洞洞的眼眸直望着脚下。
崔长光当即心中一凛,她不敢相信那就是叶岫云。
她与她也算旧时相识,见她年少时何其洒脱风光欢愉无限,与眼前这个似人非鬼的样子根本是天壤之别。
眼前的叶岫云分明还是一个活人,却无半点的活气,她的魂像是已经不见了,像是民间说的小儿离魂,却远比那要沉重许多。
“她……”
辛榕道:“你看过了,我们快走吧,这里就在王庭地下,时不时就有人过来照料她的,万一被发现了就完了。”
崔长光到了此刻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急切担虑,辛榕似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连忙拉着她:“那里都是机关,你要是过去就死定了,我妈妈一定会帮你救她的,你要是乱动反而会害了她!”
崔长光怔了怔,勉强恢复了一丝理智,低声道:“我……我知道……我知道……”
辛榕不敢再与她留在这里,就要带着她离开,好巧不巧这时那石房另一道门隐隐有动静传来,辛榕拉着她一起将石门推回去。
合上的瞬间,对面的石门便开启了。
崔长光心跳如雷,待要走脱,忽而听到那囚室中的动静,便贴在石门上静静听了片刻。
白寒衣向囚室中的灯里添了油,霎时间火光便愈发强烈旺盛起来,她走到叶岫云面前,见这少年全无一丝神智的模样,心中悸动难当。她捉住这少年连日来瘦削的下颌,玩弄似的抚摸过她的眉眼,颤声道:“她就快死了……我等这一日,已然等了太久了。”
“等她死了,就轮到你。”
她全部的心事,都隐蔽了太久,只有在这座囚室里,对这个只剩躯壳的少年才能诉说一二。然而,仅仅是着须臾之间,她便察觉到这里飘荡着一股极清极冷的气息,连空气中的香气都冲淡了。她忽地露出一丝惊觉的神情,缓步踏上索桥来到石门前,屏息凝神须臾,便陡然打开了壁上机关。
然而,她颇感意外地望着空荡荡的眼前,原来是自己多虑了。
白寒衣再度将石门合上,向炉中又压了一把重紫颜色的香料,抚过少年手上的花朵,笑着道:“可千万别让我失望……你要帮我,把她的心掏出来。”
辛榕呆呆地望着捂住自己嘴巴的人,做错了事,毫无底气地低下头。
辛眉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她疼得想哭又不敢,只是委屈,抱怨妈妈做什么不掐那个人。
辛眉只冷然道:“你要是轻举妄动,就等着替她收尸吧,大王手里还没有留下过完整的尸首,你想看她变成什么样子。”
崔长光微微低下头:“对不住,是我太心急了。“
辛眉将二人尽带了出去,也不再责怪方才发生的事情,而是郑重其事地对崔长光道:“齐国可以发兵了。”
辛榕惊诧道:“大王真的病了?”
辛眉抚过女儿的颈,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她中毒了。”
【作者有话说】
咪咪咪,这几天闭关存稿去了
第259章 相会
崔长光传递的消息一经皇帝之手,齐国前锋便锐不可当地冲向息夷族寨,所到之处攻无不克,一日的激战之后,仅剩的息兵退至王庭坚守。
高袖的四个侍卫长死了两个,剩下辛琵与辛眉两个,在入夜之后林中孤鸮一声更胜一声的悲切哀鸣中,辛琵挥鞭叱打满地胡乱趴着昏睡的士兵,只觉好似在打一具具死了许久的尸体,顿时更是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愤然骂道:“难道你们没有家人吗?难道你们的母亲与孩儿,你们的亲人不是在你们身后吗?”
然而,能回应她的,也不过是一阵长久的死寂。
“算了吧。”辛眉踏着满地清晖走来,低声道,“算了辛琵……我们的亲人都留在王庭之外,成了齐国人的俘虏了。”
辛琵长恨一声:“完了,都完了……息国完了,息王也要完了。”
辛眉缓缓抬起眼眸,须臾的思索之后,忽而开口:“你和我来。”
“你要我投降齐国人?”辛琵震愕非常,“你要我背叛息王?”
辛眉冷冷道:“我们的息王在哪呢?她只怕快死在那个贱人身上了。”
辛琵咬牙道:“我这就去杀了这个祸害。”
辛眉拦住了她:“你醒一醒神吧,眼看就要变天了,想想这些族人,还有那些落到齐国人手里的亲人……想想那些孩子们。”
辛琵深吸了一口气,穷途末路的真相就这么血淋淋地摊在眼前,人又能自欺欺人到哪里去呢?
“你要我怎么办?”
“你还记得朝颜公主吗?”辛眉道。
“什么朝颜公主。”辛琵冷冷笑道,“一个该死的齐国人罢了。”
“我听人说,齐国皇帝一直在找她的。”辛眉道,“息王如今在寒室重,王庭空虚,如若你我能把她弄出来,用她去交换族人和亲人的平安……”
辛琵怔了怔:“可……可她在息王的王庭密室里,是息王亲自关押的囚犯。”她素日如此果决刚强的人,如今却几番犹疑,惹得辛眉懊恼非常,“那你我就等着明日齐国人杀进来,把我们族人的头颅一起堆到山谷里去吧!我还有孩儿要救,你不来,也不要碍我的事!”说罢便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辛琵急道:“你且等等我!”她叹息道,“你也知道,我有今日都拜大王的恩德宠信所赐……要我做对不起大王的事情,我的心不能从命!但若是为了救我们的族人和孩子们,我乐意和你一起!”
齐国军队在第二日一遭发起了总攻,息国王庭的两个侍卫长都不见了踪迹,在崔长光的里应外合之下,未至黄昏王庭便已陷落,但息王高袖与白寒衣都不在其中,四处搜寻的同时,净天的车驾便到了息王的王庭。
此时王庭已被齐国军队四面戍守,净天踏进这里,但见满壁都是纷繁而古朴、瑰丽却森严的绘画。诸夷崇尚人间最原始的神明,诸如天地日月、山川河流、飞禽走兽,坚信万物皆有灵性,于是到处都充斥着神秘而野蛮的痕迹。
这也是她平生第一次踏足如此遥远的天地。
崔长光赶来迎驾,喜出望外到热泪盈眶,却也来不及多言,急道:“皇上!娘娘就在这下面!”
一股巨大到无法从容的惊喜与随之而来的心悸笼罩着净天,让她在焦急之中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她与叶岫云分别太久了,每一日都是煎熬,她恨不得立即与她相见,又恐见到她受伤,她怕自己会治不好她。
但无论如何,对于相见的渴望是最强烈而沉重的,净天看着崔长光拉来辛榕,要她打开王座下密室的机关。
随着王座缓缓移开,一道曲折通幽的暗门映入眼帘,崔长光恐皇帝有失,带着辛榕先了下去,皇帝为一众近卫簇拥着,在一簇簇通明火光的照耀下,知道自己离她越来越近了,许多的思绪都变得淡漠,唯有对团圆的渴望最是浓烈。
“皇上小心!”崔长光忽而以身护主,挡在了皇帝面前。
一切的思绪都在此刻戛然而止,净天眼前的一切都是朦胧而模糊的,只有那一抹惨白的人影最是清晰。
她幽然望着架在叶岫云颈上的那把刀,眼中被一片痛色填满,她从未想到此生竟有一日……只能看着叶岫云受如此苦难而不能上前为她遮蔽。
崔长光愤而抓过辛榕,拔出刀来抵在这孩子的后颈,在那孩子极幽咽的哭声里冷然道:“辛眉!你敢骗我?”
“妈妈!”辛榕抽泣着,向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辛眉但要向前一步,这回却轮到辛琵来劝她,“你等一等!千万别误了大事。”
辛眉只得安慰道:“孩子,别怕。”她整肃神情,对崔长光道,“我没有骗你。我答应你救她,却没有说不能用她来谈判。”
说罢,辛眉便也不再理会她,而是向来人中最是金尊玉贵的那一个道:“你就是齐国皇帝?”
净天微微抬手制止了身旁近侍的护卫,只有灵衿跟着上前。
被崔长光擒在手中的辛榕啼哭着,朦胧泪眼却被那一片重紫的颜色盈满。
“朕在这里,你等何故做此困兽之斗?”
辛琵望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刀下之人,不由得嗤笑道:“你就是用这张好看的脸才欺骗了我们的朝颜公主,瞧瞧,你可把她害惨了!”
“她不是你们的公主,而是朕的爱人。”净天道,“你们若伤她分毫,朕会将你二人碎尸万段。”
辛琵冷冷一笑,刀刃上隐隐映出血色:“知道吗?她能不能活命,都在你一念之间了!”
她说着便伸手捉住叶岫云的脸抬起来,露出她全部的容颜,让净天都看了个清清楚楚。而后腕上稍一用力,那被挟持在手中的少年便因痛而呻吟了一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