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笑了笑:“是我看见你在这里,以为你有事。一般人无事是不愿意接近象园的,象若是发起性来,能把人踏得体无完肤……”
叶岫云抱着手臂,默然不语。
“不过,象虽是猛兽,但到底是个畜生,哪能比得过人的厉害?”那象奴道,“大王洞下那些喂养虎豹豺狼的心腹也是一样的……”
“大王的战象也在这里吗?”叶岫云忽然问。
象奴笑了笑:“是,大王的战象一直都是我照料的。”她向山下的象园指了指,“那个带红缨的就是,比旁的都威风些。”
“那你可要好好地照料。”叶岫云道,“大王近来很不顺心,照料不好她的象,小心遭殃。”
象奴缓缓抬起头,目光向远处悠悠地一瞥:“她那么顺心的人,怎么会落得这样呢?”
她自言自语地说罢,又向叶岫云一笑:“我先告辞了,朝颜公主,如若你喜欢,我也可以为你驯养一头象出来。我养的象比旁人都听话些。”
叶岫云淡淡一笑:“好,若有用得上你的地方,我自然赏你这个脸面。”
两日之后她终于有机会见到了白寒衣,见她被高袖医治之后脸色好了不少,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明明当日是受了高袖百般凌虐提防的人,今时今日竟又重得了她的宠信。
白寒衣道:“她还没有对你放下戒心,要提防你身旁的眼线。”
叶岫云讥笑道:“你说说你的小妹依依?”
白寒衣微微叹息了一声:“她什么都不懂,你别为难她了。”
“这话是怎么说?”叶岫云淡淡一笑,“我又不是你那个好大王,没心思以虐辱自己的亲人取乐。”
白寒衣知道她心怀芥蒂,是绝听不到好话的,幸而这些年也早都听惯了,多思无益,只当过耳之风罢了。
“象园里有一个象奴。”叶岫云忽而问,“她的手臂上也有一个息夷图腾烙印,听说是为高袖驯象的,她是谁?”
白寒衣惊道:“你怎会遇到她?”
叶岫云道:“她主动过来招惹我的。”她微微蹙眉,“她究竟是谁?不会也是……”
白寒衣摇了摇头:“她不是息夷王室,她是象夷族长的女儿,叫雾戈。”
叶岫云问:“那她如何会成了象奴呢?”
“你看到的那些战象,都是高袖从象夷部落缴获的,象夷凭借这些战象做了二十年的诸夷之长,直到公休成了息王之后 她把整个象夷部落给剿灭了,两千部众全都杀了,用象夷自己养的象踏死了族长全家六十余口,只有这个最小的女儿活下来了。”白寒衣至今都有些不寒而栗,“那是她获得王位之后的第一战,将当年的诸夷之长象夷灭族之后,诸夷就奉她为长了。”
叶岫云心中一惊,不觉抹了把冷汗,又问:“她灭人满门,为何敢留下这个雾戈呢?她就不怕……”
“她在高袖还没成为国王的时候就在她的身边了,因为这个,高袖才留了她的命,本来还想把她留在身边的,是她自己不肯,请求去做象奴的,毕竟象这种畜生发起性来,第一个杀的就是驯养自己的象奴。”
叶岫云久久蹙起眉头,半晌之后才艰难地吐了口气,道:“她这么心狠手辣的人,是怎么活到如今的?”
白寒衣涩然一笑:“那你就想错了,难为你不知道,其实,她之前,至少在成为大王之前,一直都是一个很温和亲厚的人。”
“温和亲厚?”叶岫云错愕不已,她实在没法将这四个字与高袖联想在一起。
“是。”白寒衣苍白的脸上依旧能为那些往事滑过一抹甜蜜而凄怆的笑容,“她一直都很好,对每一个人都很温和,不然象夷的族长也不会把自己宠爱的小女儿托付给她……她也一直以为,她是我母亲的女儿,是我的亲姐姐。后来不知是谁告诉她,她其实是我已故姨母的孩子,一切都从那时变了样子。”
叶岫云很快就想明白这桩往事的蹊跷之处:“你母亲是她母亲的姐姐,你的母亲是高袖杀的,那她的母亲又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没更的今天补上
高袖的这个高姓是齐国赐姓的,她其实姓白,叫白袖
第225章 不祥
白寒衣神色阴沉地望了她一眼。
叶岫云不慌不忙地撩衣坐下:“怎么?心虚了?”
这种你死我活的君位更替,无论是大国还是小邦,都必然少不了杀戮,在杀戮中活下来的人便必然要继承仇恨与遗志,谁都逃不出这个轮回。
要做到将今是昔非都放下何其艰难?
“我看,高袖的母亲,怕就是你母亲杀的吧?”
“不是。”白寒衣眼眸大睁,褪了血色的唇止不住地颤抖着,“我母亲是慈爱的人,她一直把她当亲生的孩子。”
“当作亲生的孩子,却也没有动过传位给她的念头吧?”叶岫云轻笑道,“若真如你说的那般慈爱,高袖又怎会杀她?难道她从来都是这么心狠手辣、残忍无情的脾性?那你又为何说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白寒衣嘶声道:“够了!”
叶岫云泛着凉意的双目幽幽地望着她:“你也恨她不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心虚呢?”
白寒衣忽地将含着恶毒的眸子钉向她,然而刹那间便被叶岫云将颈捉在掌中,生生提了起来,痛楚不堪地挣扎着。
叶岫云腕上略一用力,她便连喘息都艰难:“我杀不得高袖,难道还杀不得你吗?别忘了你的意图,你还不配惹怒我。”
林壑幽谷之中,叶岫云将她狠狠掼在地上,冷眼旁观她难耐地痉挛着身体,许久之后方才恢复了一些力气。
穿透林翳的一缕光束温柔地抚过她苍白的面庞,从口鼻间呛出的嫣红血丝昭示着她健康与青春的逝去,白寒衣僵硬地仰起头,有时连她自己都不能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原因,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她人生的一切就都被剥夺了。
也许是从高袖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那一日。
诸夷与虎豹豺狼为伍,族有巫医、驯兽等术,但十七年前的白寒衣总觉得驯兽是很无趣儿的人,她想把人驯成兽来取乐,可母亲为她挑选的奴隶根本就没有兽性,连人性都少了,只有奴性,她在没有懂得人命的可贵之时,总是肆意倾泻她天真的残忍。
直到有一日,服侍她的奴隶说,有一个很适合驯服的人等着她呢。她可算来了几分兴致,在那奴隶的带领下来到了虎庭,那里养着母亲最疼爱的一只白虎,此时那白虎正绕着一座金笼盘桓。
白寒衣皱了皱眉头,觉得那奴隶竟敢戏耍希冀,踹了她一脚,那奴隶只管愈发谄媚地笑着,捂着屁股说:“王女请仔细检查瞧瞧,那笼子里的人……”
白寒衣眯着眼向下望,只见那笼中蜷着一团阴影,挣动之间似有鲜活之意。白寒衣一时又有些怕:“她……她是人吗?”
奴隶道:“自然是人,她可凶着呢。”她引着包白寒衣走下去,命虎奴将金笼抬过来,白寒衣将珊瑚马鞭轻轻在掌心敲了敲,只见那笼中人合着一股污脏的秽物与腥甜的气味,在金红色的夕阳余晖中慢慢地抬起一双冰冷阴鸷又惊惶无措的眼眸。
白寒衣踉跄了两步,方站定之后,扬鞭在那笼上抽了数道霹雳声响,那其中蜷缩的人慢慢露出痛楚不堪的神情,沙哑的声音嘶嘶地求饶:“不要、不要……”
白寒衣略定了定心,凑近了一些,那人凌乱而沾满秽物的发蓬草一样的枯黄,脸上早已看不清出肤色,只有一双略有些狭长的眼眸,在日光映照里,闪动了迥异的光辉。
“她的眼睛……”白寒衣吃惊道,“怎么是两个颜色?”
奴隶笑道:“不然怎么说,她是个怪物呢?”
白寒衣皱了皱眉,嫌恶道:“不会弄脏了我吧?”
奴隶道:“这就清洗她。”
两桶冷水将笼中的污秽冲得干干净净,沿着那人的发一滴滴流淌下来,白寒衣瞧她脸上洗得干净了些,露出的轮廓倒不丑陋,不由得欣喜道:“拿链子把她牵出来,让我试试。”
那人被牵出来时还有些无所适从,蜷着手脚不肯动,白寒衣打了两鞭,听她痛得痉挛,知道她不经打,便绕到她身后挥鞭,用道道绽开的血痕催她往前爬。
那人果然就爬了,爬起来的姿势很是驯服,像是早已习惯了。
白寒衣眸子轻轻地闪烁着光芒,忍不住笑着问:“这是从哪得来的东西?”
奴隶似有深意地问:“王女不认得她?”
白寒衣翘起眉头:“我认得她作甚?”
奴隶道:“她是族长妹妹、山夷族长的第二个孩子,按辈分还是王女的姐姐呢。”
白寒衣怔了怔,让人将她按住,提起头发露出脸来,仔细地看了看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又遍体鳞伤的人,难以置信地摇头道:“不、我不认得她,我姨母家的人我都认得,她的二女儿不是一出生就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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