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时默然,毕竟心虚的事情彼此都做了,这时候谁说话也没底气。
净天率先开口:“朕并不大愿意你去做那样冒险的事情,但你自己提出一试,朕也情愿应允。”
“我知道皇上的恩典。”叶岫云道,“我也会小心提防的。”
“这不是恩典。”净天道,“这是朕对你的成全。”
“好。”叶岫云无有不应地回道,“谢皇上成全。
净天蹙了蹙眉,终是有些难以忍受道:“自你醒来就是这样,你就非要拿这些话和朕闹别扭吗?”
难得听到这句话,叶岫云弯了弯眼睛,起身到门前唤来正在偷懒打盹的灵衿,灵衿原就不曾听到她二人方才的对话,这时陪着笑脸道:“娘娘?”
叶岫云道:“去传板子来,皇上觉得我无礼冒犯,要罚二十。”
灵衿霎时瞪大了眼眸,勉强笑着问:“皇上?”
“怎么?”叶岫云板着脸道,“假传圣旨可是大罪,你觉得我在儿戏?”
灵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偏偏皇帝这时又不出声,这两个人不知怎么三言两语拌了嘴,就好一阵子歹一阵子,当差可真不是个容易事。她权且答应了下去,让人慢悠悠遛弯去找副板子来,这东西只在掖庭令刑狱官署里有,从皇帝寝宫走过去可不得要些时辰,给寻常宫人打板子的刑具可不能妄用在娘娘身上,那翻找刑具起来岂不是更要花些时辰?
这一来一回,那两个主子大约也就和好了。
净天自方才便旁观她胡闹,现今终是忍不住了:“朕几时说要打罚你?朕看你便是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了,合该重罚让你长长记性。”
“那就打二百下好了。”叶岫云道,“打死了我也就不让皇上担忧了。”
净天顿时有些愠怒:“你……”
叶岫云也自觉话说得重了,声音也轻了许多:“所以皇上究竟要我怎么办呢?”她低垂着头,“我知道皇上也在等,这些日子我也在想,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皇上究竟又想听我说什么呢?听我说我知道错了?听我说我后悔了?可我都没有这样的话。”
“朕并不曾想要为难你,那些往事自然有朕去料理,朕苦苦将你带回来,为你治疗,看着你一日一日地好起来,不过是想等你醒来之后,你我之间还能像往昔期盼的那样……”净天道,“这不也是你一直期盼的吗?你不是一直都觉得朕对你不好吗?”
“我从来没有为往事而怨怼过皇上。”叶岫云眸中生出酸涩的泪意,“是皇上自己这样觉得的。”
“那你的心里总有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不就是因为你觉得她们都比我对你好吗?”净天的心在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便剧烈地颤抖起来,“你自醒来之后,在朕看不见的地方抄经,甚至就在朕礼佛的佛堂里烧经,偷跑出去哭,你当这些事瞒天过海,我都不知道吗?”
“我从来没想瞒着你,你知道了就知道了。”叶岫云的眼泪不受抑制地掉下来,“她不在了,我难道为她伤心都不行吗?你管得了我的人,难道还要管我的心?”
“你总是有那么多人惦念,有那么多人挂怀,你口口声声说你爱慕我喜欢我,其实我对你才是最不要紧的。”净天越说越觉得懊丧,越想忍耐就越是忍耐不得,这些话明明不该说,却明明越说越汹涌,像是溃了堤的洪水般倾泻,“朕要你全心全意怎么就这么难,天底下的人为了荣华富贵高官厚禄都争着抢着来爱朕,只有你,只有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走,把朕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去快活!朕若不是舍不得,朕若不是真的舍不得……你以为你还能跑到哪里去?”
“你不是关过吗?”叶岫云咬着唇角,“你看我不记得你便如此伤心,可当初还是你第一个给我喂了那种药。”
“朕若不给你用药,难道要放任你失心疯下去?”净天一向冰冷而犀利的眼眸也透了红意,掩在袍袖下的手紧紧地攥着,“说到底还是你管不住自己的心。”
“皇上究竟是要给我治病,还是要把我锁在你身边,皇上自己清楚。”叶岫云冷笑,“至于我的心,皇上若是不信,尽管亲手挖出来好了!”
净天怒然望她:“跪下!”
叶岫云才不动,净天更是懊恼不已,跳下榻来,几步将叶岫云抓住,狠狠摔在榻上,双手掐住她的颈,绷得手背青筋暴起,可她凝着叶岫云忍着痛攒在一起的眉头,知道自己根本下不了一点儿的力。她的一辈子也被叶岫云改变了,她又要去怪罪谁呢?叶岫云凭什么说爱她,又总是让她在她的爱里患得患失?
叶岫云仰着头盯着她,眼中没有半分的恨意,唯有几分冰冷深沉的悲酸,她的脸颊上忽然落下几点滚烫的湿意,烫得她心神恍惚。
“皇上……”她怔怔地对上净天盈着泪水的凤目,那目光里的不是怨恨,不是乞怜,似是真的伤心了。
叶岫云很少……不,其实她从未见过皇帝的眼泪,从她们初见到如今,她都没有见到她为谁流过眼泪。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与武止晚在一起堆棋子,听她问自己:“那么多人都对你好,你怎么就巴巴地向九殿下贴过去?真是自讨苦吃。”
临窗读书的晏春斋亦道:“你不是这里的人,没听过宫里的老人是怎么说她的,那些在宫中服侍了一辈子的人都说,九殿下的心天然缺了一块,就是不懂得如何爱人,谁靠上她,谁就要倒霉一辈子。”
“皇上……”
净天听到她凄婉的呼唤声,以为自己真的把她掐死了,顿时便松开手,然而叶岫云颈上连她的指痕都没有留下,只有纵横的泪交错着,净天抽泣着冷笑:“你要朕拿你怎么办?朕要拿你怎么办……”她无力地向叶岫云的身旁跪坐,伏在榻上的小几上,华美锦袍包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朕杀了你,然后朕也去死,你我一起死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
沟:都吵,吵,吵啊,吵点好啊……
第211章 传膳
叶岫云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心也被断续的哭声揪成了一团,正要伸手时,净天却哭得更厉害了,叶岫云只能缩了回去一动不动。
大约是久久不见她的安抚,净天忽而扬起哭得绯红的脸,抓着叶岫云的肩膀,眼中一颗一颗眼泪珍珠似地往下掉:“你就、你就只对我不好,我当皇帝都没有这么难,我哄你却怎么都哄不好……我只是想要你一个人陪着我……哪里就这么难?”
叶岫云动了动唇:“我……”
“你喜欢自由自在,你喜欢走,可是……可是我这辈子都没有自由了,你一走我就什么、什么都没有了!我把皇位分给你,我把江山社稷都分给你你也不要!你不要我给你的锦衣玉食,我给你的东西你都不要,我究竟还要用什么才能把你留下来?”净天将头埋在她怀里,哭得叶岫云胸口都湿透了,却如何也不肯松开手,像是生怕稍一卸力她就会跑了,“早知道朕当初就让净梵逼死在狱里好了,那样你成了净梵的大功臣,你们一府的人都荣华富贵享用不尽,晏春斋不必残废,武止晚也不必死了,你被她们绕着哄着,一定比朕快活多了!如今你心里一定很后悔当年救了朕,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皇上!”叶岫云痛呼一声,噌地一声站起身来,将净天推得整个人摔在榻上,方才那一番话简直要把她的心割开口子,将一腔热血都要流干净了,“我但凡存了这样的心,就让我不得好死!”
净天惊愕地望着她,两个人此时莫说是尊贵,便是体面都没有了,她厌憎自己被叶岫云惹成这样举止失态的模样,可望着叶岫云,却觉得她也快被自己折磨死了,又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怆然地低声道:“朕一时……失言了。”
叶岫云扑通一声跪坐在她面前,攥着她的衣衫,目光透出被伤害后的悲痛:“皇上,我从来没有贪图过这些,她们都是对我好的人,如若我为你的恩宠就把她们都忘了,那我和被你唾弃的人、那些忘恩负义的人又有什么分别呢?无论你还记不记得、还相不相信,我当年说愿意为你去死,今时今日也是一样的!皇上,我求求你,你不能这样管着我的心!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背弃过你,如若你还不信,就把我的心挖出来好了。”
净天恍惚间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因为叶岫云从未对任何人露出这种意气消沉的模样,也许叶岫云将她改变了,她也将叶岫云摧毁了,将那个悠闲自在的少年,从身到心地毁灭了。
她忽地想到很多年前,久到连她自己都忘记了前因后果,只记得那是一个略有些沉闷的雨后,因她素无人在意,也不喜人亲近,独自在偌大的宫苑中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她不知母亲素来宠信的道人术士究竟日复一日地向母亲说了什么,令她的母亲将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净玥身上。
净天有些茫然地面对着这个现实,并不觉得惶恐,反而有些好笑。
她望着净梵倾尽所有地争取着母亲的爱意与皇帝的恩宠,怀着希冀的心思讨好着谄媚着,母女天伦与君臣大义全然因此扭曲了样子,可净梵再怎么费尽心思,结局却都只是落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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