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元真明亮的眼眸中有汹涌的思绪,她想,也许她应当对她倾泻过往的执念与仇恨,然而在须臾的迟疑之后,她垂在身侧的时候还是不觉抱住了叶岫云的腰,她的眼泪伴着压抑的哭泣声落在了叶岫云沾满风雪气息的衣襟。


    叶岫云抚摸着她柔软如丝缎头发:“阿真,对不起。”


    褚元真注视着她缠着纱布的手,疑惑道:“这是皇帝弄的吗?”


    叶岫云笑了笑:“不是,是我摔了一跤。”


    褚元真咬着唇角:“行,我信就是了。”


    “你就不想问问我……”


    “我都知道了。”褚元真道,“你记起来这些事,我都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叶岫云淡淡一笑,“忘了就忘了,记起来也没什么,我又不是能为这些事寻短见的人。”


    “那皇帝……”


    “她还不知道。”叶岫云道,“但她那么聪明的人,也许很快就知道了。”


    “你要离开她吗?”褚元真问,“如若你下定决心离开,我愿意帮你,你可以和我一起到北地去,我在那里也可以庇护你,过去的事情都不要提了。”


    “我自然是要走的。”叶岫云道,“可我不能和你去北境。”


    “为什么?”褚元真望着她,“只要你还在中原的土地上,皇帝就一定会找到你的。”


    “我可不能让从前的小姑娘照顾我。”叶岫云笑道,“何况,我还有事情没做呢。”


    “我就知道我拦不住你,我也管不了你。”褚元真叹息道,“可是……叶姐姐,过了这么些年,甚至在来京的路上我还在想,有些事我方才才想明白,对你我这样的人而言,没什么比快意活着更要紧的了,过往的事情计较不明白便不要计较了,我们都好好活着,不行吗?”


    叶岫云微微笑着,只感慨道:“时过境迁,大家都不一样了,那个怕得躲在花架子下的小姑娘都会教训我了。”


    褚元真侧过头去:“你听便罢了,不听也就不听了,何苦反拿我的好意来取笑?”她话语中抱怨,手却捏住了叶岫云腰间系带的下摆,“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净天醒来时头微微有些痛,她下意识地向床榻内侧摸去,冰冷空虚的触感令她顿时心中不安,急下床来穿过珠帘,正要唤来宫人询问时,却忽而驻足在礼佛小室的门前。


    叶岫云跪坐在蒲团上,闻声缓缓回过头来,见她面上难得的焦急之色,不由得轻轻一笑:“皇上这么着急,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吗?”


    净天踏足其中,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叶岫蹙着眉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亦伸手将她抱住:“皇上,你也消瘦了好多。”


    净天更衣之后,见灵药正在为叶岫云的膝盖涂药,叶岫云自馆驿回来后在佛龛前跪了半夜,此时膝盖有些红肿,那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但灵药看见了还是吓了一跳,非要给她涂些消肿的膏药。


    净天走过去要亲力亲为,灵药只能哀怨地退下。


    叶岫云见她穿着常服,知道她今日大约是没什么可忙的,笑着问:“从此君王不早朝?”


    净天拿涂药的棉棒戳了她一下:“再说这样没遮拦的话,朕这就亲自打你二十板子。”


    叶岫云道:“果然伴君如伴虎,一不留神就是板子伺候。”


    “那你就要乖。”净天道,“朕的心都快为你碎了。”


    “我仔细皇上手疼。”叶岫云道,“只能乖巧了。”


    叶岫云恢复了往事的记忆之后,净天与她心照不宣地对往事绝口不提,叶岫云也与寻常一般并无异样,只是多了一项要忙的事情——抄经。灵药很少见她写字,却发现她抄经书的字迹已很端秀,叶岫云抄的无非是超度往生的经文,抄完了便在佛室里烧了,一坐就是半日。她不懂得佛法道法,她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她暗中出宫去祭拜过武止晚的坟茔,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天地广阔无垠,她连她魂魄的踪迹都找不到。


    她发誓要为她报仇。


    钱和宜最后为她诊治的那一次总会有些战战兢兢,嘱咐时头也不敢抬:“娘娘胸中虽还有淤血没有化开,但已不大有妨碍,日久自然就化解了。”


    叶岫云淡淡一笑:“你也辛苦了。”


    “臣不敢,臣自知冒犯娘娘,但……食君之禄,只能忠君之事。”


    “你在说什么?”叶岫云道,“你是医者,我是病人,只有我听你的话、谢你尽力的份儿,旁的我都不知道。”


    钱和宜松了口气:“谢娘娘宽宏。”


    叶岫云的安静渐渐让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净天也慢慢询问了她陷落息夷的始末。


    当知道叶岫云是为了保护边地百姓而招致息王高袖的忌恨设计陷害之后,净天顿时心绪沉伤地望着她。


    当叶岫云说出自己与武止晚在息夷被喂下毒药打上烙印的种种遭遇时,净天只觉得心脏都被狠狠地捏碎了。


    叶岫云却有面对往事坦然一笑的平和:“皇上都答应了要为我报仇,我记得呢。”


    云文若适时提醒道:“纵是不为娘娘报仇,息夷狼子野心,族灭也是必然,皇上英明神武,从未假私济公。”


    叶岫云瞧她还是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实在有些头疼,却也管不了她。


    聂祈春这时也开口问:“御水河的案子……不知娘娘可有什么头绪吗?”


    叶岫云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在那里很久,大多的时日都是被囚禁起来,随我来到京城的那十个人你们都已抓获了,我并不知道还有谁潜伏在京城中。”


    聂祈春垂首道:“是臣无能。”


    “敌在暗我在明,确实也是难为了你。”叶岫云道,“都是我不好,若非我疏于防范,也不会若出这么多祸事。”


    聂祈春微微有些动容:“娘娘……”


    云文若这时开口,缓缓道:“臣倒是有一计。”


    【作者有话说】


    文若妹妹不犯傻的时候就是有计王。


    第210章 一起死了


    “卿有何计?”


    云文若只将一双冷清的眼眸盯在叶岫云身上,轻声道:“引蛇出洞。”


    她说话间,目光不经意触及叶岫云那总衔着笑意的眼角,顿时发觉她比记忆里要苍白了许多,眼角的笑意也淡了,像是在某个瞬间就丧失了些旧日的欢颜。


    原来那些宝贵的东西,那些她连触碰都不曾触碰过的青春,哪怕是叶岫云也留不住,在一瞬之间就化作流沙逝去了。


    云文若缓缓收回目光后继续说道:“方今息国公主之死昭告天下,娘娘可再假以其名,宣扬于闹市,只称是公主未死,要向皇上雪恨。那潜藏暗中的息夷人必然生疑,待其刺探之时……”


    净天紧蹙眉头,情知此计必然要面临再度将叶岫云暴露人前的危险,只道:“不可。”


    云文若起身跪伏下去:“臣死罪。”


    叶岫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净天道:“她又没说错,你凶她做什么?”又看了一眼云文若,道,“又没人逼你,你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净天一噎,也只得道:“卿且起身。”


    云文若缓缓站起身:“谢皇上、谢娘娘隆恩。”


    叶岫云看她们看得烧心,只道:“计策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我想,既然眼下没有破局之策,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计策,都值得一试,都比坐以待毙要好。”


    净天道:“可此计必然危及你。”


    “我尚有自保之力,也相信皇上的庇护。”叶岫云道,“皇上英明决断,能明白令君的计策其实可行,只是为我的安危思虑。我知皇上的心意,便更该为皇上分忧。息夷其心可诛,高袖阴险狡诈,白寒衣诡计多端,若不尽早除去眼线,来日皇上如何用兵,如何平定诸夷祸患?”叶岫云望着净天,“我愿意一试,请皇上允我依计而行。”


    净天答应了,在吩咐聂、云二人暂退之后,她幽幽地望了叶岫云一眼。


    叶岫云那双清透而漆黑的眼眸总是能轻易映出对方的心事。净天沉了沉气息,低声道:“随朕进来。”


    叶岫云随她进到内室里,回手将门关上,靠着门望着皇帝微微一笑:“皇上?”


    净天坐在内室的榻上,叶岫云也就走过去,将一架灯逐个挑亮了一些,愈发旺盛的火焰照耀着她白皙的脸庞,点染上烫痛的红。


    净天用略有些冰凉的手指轻轻地触去,却发觉她的脸颊并无那种滚烫的温度。


    叶岫云含着笑意问:“皇上?”她扶着净天的肩膀低头道,“我知道你生气了,可你不能对我发脾气。”


    净天神情中有极少袒露于人前的无奈,更有深沉的忧虑:“从你记起来之后到现在,我们两个一直都没有机会好好地说话。”


    叶岫云淡淡道:“那还不是皇上日理万机。”


    “你偷跑出宫的次数怕也不少。”


    叶岫云道:“皇上派去保护我的人也忒不会藏行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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