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天想她莫不是思念起家乡来?也不知息王究竟对她做了什么,自己当日喂的药都没这个灵……
叶岫云见她神色黯淡,以为是自己的话惹她不开心了,可皇帝总不至于连思乡都不准……何况自己也根本没有思乡的心。
“皇上在想什么?”叶岫云问。
净天低垂下眼眸:“朕打算让医官过来为你诊脉。”
叶岫云支起身来,怔怔地问:“我……生病了吗?”
净天笑道:“你生病了没有朕怎么知道?除非害的是相思病罢了。”
“我才没有。”
净天道:“例行请平安脉是宫中的规矩,看来她们忘记告诉你了。”
“那就看吧。”叶岫云很是善解人意,反正麻烦的只是医官罢了,这样万一自己有什么病,也能早早地用药。
净天的手摸到了她的发间,轻轻地流连在她的脸颊,虽然此时她们的人生已是难得的平静,令她常常沉溺其中,但抹去记忆对叶岫云而言并非所愿便无异于是伤害,自己曾经对她犯下过这样的过错,如今便必须承担起为她治疗的责任。
哪怕恢复记忆之后的叶岫云依旧要走,她也……
净天不愿再想,而是握住了叶岫云剥橘子的手,叶岫云呆呆地望了她一眼,将手中的橘子喂给她。
净天含了下去,却不甘只是如此,缓缓俯身亲吻上她的唇。
钱和宜踏进殿的脚又忽然缩了回去,好一番整理心情之后,才又下定决心,微微低垂下头,带着侍人入内。
叶岫云正在榻上剥橘子,随手将橘子里丢进炭炉里,待医官进来时方端庄起来。
钱和宜望着她,身上莫名又疼起来,连忙摈弃了这不祥的念头,叩拜道:“微臣拜见娘娘,奉旨为娘娘请脉。”
叶岫云笑着让她过来,钱和宜恨不得走出一步三退的架势,总算是挨挨蹭蹭地到了。
灵药作为唯一知道实情的人也颇为同情她,但怎么说也是她活该,怨不得别人。
钱和宜伸手向叶岫云的脉上搭去,便是长久的不言不语,任由静谧的气氛在温暖的宫室流淌。
许久之后,叶岫云忍不住问:“诊出什么了?”
钱和宜微微颔首:“娘娘。”
“嗯?”叶岫云皱了皱眉,“你但说无妨。”
钱和宜浅浅一笑:“要少吃橘子,指尖都染了颜色了。”
叶岫云让灵药送走了她,忍不住对晏春斋道:“就这样?”
晏春斋心想,钱和宜与崔长光两个也算是平步青云贵不可言,这时还能过来给叶岫云请脉,定然是皇帝的旨意了。
看来皇帝还是有心来治疗她的。
当初给人喂了药,如今又要给人治病,圣心难测果然不假。
晏春斋道:“娘娘要知道,医官诊不出来才是好事,证明娘娘玉体康健,万一生了病可就要喝很苦的药了。”
“我又不是没喝过。”叶岫云道,“在息国的时候母亲日日让我喝,喝完了也不准我吐,说是给我治病的东西,我也不知自己生了什么病,只记得那段日子浑身都疼个不停。”她叹了口气,“不过你说的有道理,人还是不要生病,无灾无难最好了。”
“娘娘。”晏春斋忽然低声道,“娘娘想不想听听云美人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所有人以为的小真:发现朝颜公主就是叶岫云然后施加报复
实际上的小真:爱恨交织,与朝颜公主一起报复皇帝hhh
第178章 裂帛
叶岫云怔然望了她一眼,眼眸中流淌着深沉的思绪,她似是好一番踌躇之后才下定了决心,对晏春斋道:“阿春,有些话也许我不该说,但你既然来到我的身边,你又没有人可以依靠,那么我就有向你说出心里话的必要……”
晏春斋愣了愣:“娘娘请说……”
“云美人的事情,我从来到这里开始就听说了,故事无论真假,她人已经不在了,我知道那都不是她的错……我也知道你也是因为这些事才被牵连到有今日的。”
晏春斋低下头,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不过仔细想想也就知道了,眼下还记得她们的、还留在叶岫云身边的,也就这么寥寥几个人了。
“娘娘……”
叶岫云道:“你思念她是人之常情,如若看着我想起她能让你感到慰藉,那你偷偷想也无妨的。”
晏春斋微微瞪大了眼睛:“你不是一向……不……我是说,娘娘不会讨厌被人视作是……别人的替代吗?”
叶岫云淡淡一笑:“我是很讨厌,因为我很不齿人活着不好好对人,人死了又找替身寄托思念的人,没出息又害人。可……如若能从我身上让真正思念她的人获得一些慰藉,那……我也会释然很多。”
晏春斋眉头蹙得极深,看她这副傻里傻气的样子,果然就是和当初那个叶岫云没两样,这些年死了那么多人,大家四散流离,她也不知吃了多少苦,一股脑忘得干干净净,半点儿也不长记性。
“可你也不要总是沉湎于过去。”叶岫云叹了口气,“人如若还在世,那么无论怎么想都不为过,毕竟,只要活着总能相见的。可人不在了,活着的人就只能继续向前看……”
晏春斋怅然一笑:“是……谢娘娘的指点,我明白了。”
“那就好。”叶岫云道,“我看你也不是笨蛋,一定听得我苦口婆心的劝说!”
晏春斋勉自压了压唇角,苦口婆心是没听出来的,不过也是轮到她教训旁人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素成月将满地的裂帛拾了一片在掌心抚摸,向灯下抹着眼泪的人叹息着走过去:“我听说宫里的娘娘给你送了丝绸,还想过来看看颜色衬不衬你,没想全都成了这个样子。”
她这话里分明不见责怪之意,只是调笑而已,褚元真却泪眼朦胧地仰起头:“送给我的,我不能撕吗?”
素成月走过去:“怎么好好的还哭了?”她让她哭的时候,眼泪都不掉一滴,如今却似不要钱一样。她说着就拿了腰带里掖着的帕子给褚元真擦,可这眼泪也不知怎么,竟越擦越多了,流得褚元真的面庞都湿透了。
素成月干脆将人抱在怀里,捧着脸庞:“宫里有人欺负你?是那个美人坏?我去和皇帝告状,让她管教管教自己的家人。”
褚元真却扯住她的腰带:“我又没有说被人欺负了……”
素成月将手向被她扯得松松垮垮的腰带上一按:“那你究竟是怎么了?”
中原人含蓄的心事在眼下真是一种坏事,她宁可阿真这时向自己告一状,或是干脆嚷着委屈在自己怀里摔摔打打一番,也好过就只是这样哭,哭得人五脏六腑都碎了。
褚元真依偎着她,心想这个金尊玉贵纵马风流的胡人公主,这一辈子没有经历过颠沛流离的苦难,她哪里会懂得自己的心事呢?可自从回到这里,她的悲伤与愁绪便无一刻停歇,如若不与她倾诉,却还能向谁说呢?
“我给你讲个故事。”褚元真仰头望着她,“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我的故事吗?”
素成月眼中含着浅淡的笑意,她从遇到她时,就试图令她与自己坦诚相待,她不在乎她的过往,但她需要一个真实的她,这样她才能交付一切去爱她,然而褚元真做不到,她不能强求,却又舍不得不爱她:“哦?”她坐在榻上,将褚元真抱在怀里,“那你到我怀里说,这样我就能听到你的心究竟还有没有隐瞒我了……”
“我若是要告诉你,是绝不会说谎的。”褚元真脸上掠过一丝倔强的神情。
她沉思了须臾,不知对她从何说起,如若要将这一切归咎于什么人,那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一个。
“她叫叶岫云。”褚元真道,“是个很丢人现眼的家伙,大家都不喜欢她,除了我……和三四……五六个人。”
素成月噗嗤一笑:“那就是很多人了,那你……在她心里排第几呢?”
褚元真瞪着眼看她,素成月连忙哄了又哄,才将人又哄回怀里。
“她心里只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褚元真叹了口气,“其实她喜欢谁都好,哪怕是我,她都不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
“后来?
“后来她死了。”褚元真怅然道,“她喜欢的那个人亲手把她害死了。”
素成月心中一惊,如若这人还在世,那么再多的爱恨都无妨,纠缠起来反而别有人生的韵味。可若是人死了,她的灵魂像闪电一样到长生天那里去,那她在人世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思念她的人就会先慢慢忘记对她的仇恨,再慢慢忘记对她的爱,最后将她这个人也忘记。
那她在这世上的痕迹也就彻底消失了。
“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是在我的家里,我姐姐请了很多人来,她就在其中。可她既不喜欢吟诗作赋,也不喜欢射覆投壶这样的游戏,一个人喝多了酒跑到我们家的园子里爬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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